《锚点》不合时宜_

29、29

　　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间，而乔千身上的温度比下午两点更滚烫，哪怕冲了澡还是难以降下。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指挥管曜帮她收拾签约需要的材料证件的，更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他抱着塞进车里的，她只知道自己累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也没了任何反抗的力气，只能精疲力尽地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反观身边的人，把浑身的力气全挥洒在她身上之后反倒神清气爽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是进行了那么久的体力劳动，看起来再去跑个二十公里也不成问题。

　　“你是人吗？”乔千恹恹地翻动着嘴唇控诉他的顽劣行径，有气无力的语调听起来却像是在撒娇。

　　管曜扯过安全带看了眼身侧之人，笑容里是肉眼可见的宠溺，“我是不是人，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她哈欠连连，不理会他的挑逗，“待会儿快到的时候先找个路口把我放下来。”

　　他语气轻佻，倒是不恼，“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是我见不得人。”

　　两人皆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各自的心事，而后车厢内只剩下汽车发动的声音和无边的沉默。

　　乔千睡醒的时候，管曜的车已经停到了中介门口。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她连忙解开安全带拎着包匆忙跳下车，做贼心虚，生怕被吴南撞破两人的秘事。

　　刚走到门边，就听见吴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俩怎么一起到的？”她来得不紧不慢，看到刚下车的管曜和走到门口的乔千就随口问了一句。

　　管曜锁上车，把钥匙揣进兜里，“你不也是一起到的？”

　　“说得也是。”吴南拿手掌挡着太阳，“刚才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又放我鸽子是吧？”

　　“有事在忙，没来得及跟你说。”

　　“忙什么？”

　　“正事。”

　　知道管曜的正事涉及机密，吴南就不再生气不再追问，也懒得再搭理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面的乔千，手挽起她的胳膊，语气亲昵而放松，“乔千姐，以后我们就是房东和房客了。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俩果然还是有缘。”

　　“其实你直接喊我名字就行，不用那么客气。”

　　“可以吗，乔千？”

　　其实吴南也觉得喊乔千姐别扭，毕竟两人差不了几岁。她一开始还担心直呼对方大名会显得不礼貌，这么一来倒是舒服了很多。

　　乔千点点头，表情却略显僵硬，“当然可以。”

　　小李早已准备好茶水点心在中介的会议室恭候多时，因为准备工作做得充分，材料也带得齐全，签约的过程可谓是十分顺利，一气呵成。

　　签完合同小李送三人从房屋中介出来。签成了单子，她自然是满面红光，“后续有任何问题大家都可以随时找我。”

　　乔千发自心底地感慨，“辛苦你了。”

　　“应该的，不客气。”小李不知道他们三个人怎么重新搅和在了一起，她只是觉得乔千有点儿不一样了。至于是哪里不一样，她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况且这是客户的隐私，即使她们之间再熟悉，她一个外人怎么也不好多嘴。

　　天色渐远，城市的傍晚似乎比山里来得早一些，只是灯光太强烈，把黑夜也打成了白天。

　　吴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情看上去也是轻松不少，她看着乔千，“晚上一起吃饭吗？”

　　乔千强行扯起嘴角抿出不自然的弧度，“我还有事，你们去吧。”

　　“这样啊……”小姑娘多少觉得有点可惜，但也不强人所难，“好吧，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

　　看着吴南推着管曜的肩膀熟门熟路找到他的车，看着她笑意盈盈地坐上副驾驶冲着他撒娇，看着她自始至终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乔千竟也觉得刺眼。

　　她和管曜隔着前挡风玻璃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里写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是自打踏入中介一来乔千看他的第一眼。

　　因为她不敢看他，更不看吴南。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下午这场莫名发生的三角关系，或许在管曜眼里那压根算不上什么三角关系。可一想到吴南对此毫不知情，还这么相信自己，乔千没来由的愧疚。

　　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越着急就只会越看不清。

　　时隔半个多月没见，乔千再度出现在1991时没有尹子芹想象中的容光焕发。她平日里每每旅行回来都像是吸饱了仙气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喝了什么十全大补汤，又或者找到了长生不老的丹药。今日看起来反倒是比之前清瘦了一圈，精气神也没先前那么好。

　　乔千强撑着下巴装出兴致盎然的样子，“七夕那天你们办活动了？”

　　提起这件事尹子芹就来气，“差点没给我累惨了。”

　　“这么精彩？周亦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没具体说是什么活动。”

　　“我只能说，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来。”

　　乔千瞪大了眼睛往后缩了缩脖子，“这么吓人？”

　　“下次见面你亲自问问他就知道了。”

　　“好。”

　　乔千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拿起又放下，一口没喝，颓丧地耷拉着眼皮吐了一口气，“尹尹，我以前真没觉得自己是个这么没原则的人。”

　　“怎么说？”尹子芹没想到会在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双手交叠搭在吧台上身子往前凑。

　　“虽说我也是个无业游民没资格看不起别人吧，起码我不愁吃不愁穿，也不用找金主养我吧。”

　　乔千只字不提说的是谁，但她口中的人尹子芹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说的大概就是那晚在这儿见过的那个来找她的男人。

　　“你在乎的是这个？”

　　尹子芹的一针见血让乔千霎时无地自容，因为她知道，根本不是。

　　从她答应管曜和他建立起某种不正当的关系开始，她就可以完全不在乎他的过去。无论他是什么条件，又是不是跟她门当户对，不管未来会走到哪一步，这些都不重要。

　　她遵循的不过是内心最真实的感觉罢了。

　　然而她为了管曜连底线都能一退再退，可他却没能做到答应她的承诺，和吴南从未断过联系，甚至还将她蒙在鼓里，玩弄于股掌之间。

　　自己在管曜眼里到底算什么？

　　乔千真正在乎的，不过是这个罢了。

　　所以她将一口未动的那杯酒一饮而尽，无奈地摇了摇头。

　　觥筹交错，她恍惚间想起管曜那日在槐树下写的纸条：

　　长乐未央，
　　长毋相忘。

　　原来这句话是写给吴南的吗？

　　原来是她太浅薄粗俗才把他们之间的真挚感情想象得如此低劣吗？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地在他们之间横插了一脚吗？

　　管曜明知道这一切，还眼睁睁地看着她多管闲事，看她的笑话。

　　在他眼中，她一定很可笑吧。

　　可又能怎么办呢？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就已经一错再错，回不了头了。

　　而这种种，想也罢，不想也罢，终究都是在劫难逃罢了。

　　尹子芹知道乔千状态不对，不让她再继续喝酒买醉下去，气势汹汹地给她叫车把她赶回了家。

　　拖着疲惫的身躯站在家门口，乔千打开所有灯，看着空旷的房子，头一次感受到落寞的滋味。

　　屋子里还残存着管曜来过的痕迹，在夜色暗涌之下异常刺痛人的神经，仿佛在提醒着她他们之间不堪入目的点滴。

　　卧室内那套被弄脏的床单被套已经拆下塞进了洗衣机里，离开之前她按下了启动键，想必早已是洗得一干二净了。而管曜当时原本想替她把干净的换上，但碍于时间实在来不及，她便推搡着他出门没再让他收拾。

　　现如今的一片狼藉，徒留她一个人面对。

　　她以为她可以承受，心却疼得如同刀割，又流不下一滴眼泪。

　　这种滋味，乔千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第二天，没有听说台风要来，却意外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大到看不清窗外的风景，还伴随着电闪雷鸣。昨日的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虚幻得如同一场握不住的梦境。

　　乔千懒洋洋地吃完早饭进书房，放下茶杯的时候意外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昏暗的光线下她看清了上面写着的那串数字，一看就是手机号码。

　　除了打扫卫生的阿姨上午来过之外，从昨天到今天只有管曜一个人进过她家。

　　除了他，没可能是其他人。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这张纸条，乔千不得而知。大概是她洗澡的时候他偷偷进了她的书房吧，她想。

　　他为什么不把纸条留在卧室而是留在了书房？她只要一天不进书房就一天发现不了这张纸条，而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他到底是想让她发现还是不想？是愿意让她联系他还是不愿意？

　　这个男人的心思，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猜得透。

　　乔千拿着纸条看了半响，没有将号码输入到通讯录中，也没有拨通这则电话，只是把它垫在了鼠标垫下。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丝不对劲的念头。乔千猛地打开抽屉一阵翻找急切地想去求证，然而事实是她的直觉准得可怕，那张随手放进抽屉的照片的的确确不见了。

　　就是那张在民俗街上拍摄的照片，她还没来得及放进相册里，没有底片也没有备份，仅此一张，独一无二，就这么不见了。

　　乔千从鼠标垫下抽出纸条，手指噼里啪啦地在屏幕上拨弄，编辑了一条没头没尾也没有署名的短信给管曜：

　　【你把我的东西拿走了？】

　　她想但凡他有心，就能猜出这是她发的消息。

　　然而令乔千没有想到的是，这条短信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迟迟没有等来任何回复。

　　管曜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