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不合时宜_

21、21

　　这一夜，乔千睡得并不踏实。

　　侧着睡会压到手，趴着睡会压到腿，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平躺着。然而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多久身体就僵硬得不得了，她也睡不了太沉，天蒙蒙亮的时候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管曜原本就答应了她爬完雪山的第二天不出门，在酒店休息一天，权当做是要她去爬山的交换条件。没想到这个安排如此高瞻远瞩，像是预料到了她第二天根本没办法出门一般恰到好处。

　　从昨天管曜抱她回房间洗完头开始，乔千就没出过自己的房间，连晚饭都是他拿上楼来给她的，就更别提从院子里出去了。

　　她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真跟皇帝差不多，只不过行动没那么方便也没那么自由就是了。

　　人的身体实在是神奇的存在，睡了一夜，她明显能感受到手上的腿上的伤在努力愈合，至少疼痛的感觉减弱了很多，不会再有隐隐约约的刺痛。

　　只不过手腕扭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痊愈的，刷牙洗脸多少还是有些吃力，她愣是费了老半天功夫才把自己收拾干净，也顾不得什么穿搭，上身随便套了件白色T恤，穿着睡裤就下楼了。

　　起初订酒店的时候，乔千还觉得这房子挺大挺好的，尤其是看上了卧室在二楼，环境很清幽。现在腿脚不方便，才发现房子里有楼梯简直太折磨人了。她在心里暗暗立誓，等她年纪大了一定要住平房。

　　乔千一边放空一边扶着楼梯一阶一阶慢慢走，走到半层平台甚至还没把脸露出来的时候，管曜就发现了她。他没急着去扶她，只是站在楼梯下用目光追随着她的脚步，直到她安全下楼。

　　两人默契地在餐桌前面对面坐着吃早饭，回到了固有的位置上，闭口不提昨日无声的争执还有那个宣告和解的拥抱，一如最初的时光。

　　酒店有专门教打太极的老师，乔千早前约了一小时的课想体验，如今只能被迫取消。丢下手机，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外的院子发呆，多少有些闷闷不乐。

　　这好山好水好风景，偏偏她只能坐在这里空耗时光。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这几日跟着管曜四处走惯了，日子过得充实，反倒觉得什么都不做变得极度空虚起来。

　　管曜不知何时打了盆热水过来，水面上还漂着一条淡黄色印着小花的毛巾，乔千疑惑：“干什么？”

　　“热敷。”

　　“不是冰敷吗？”

　　“手腕还要冰敷，淤青改热敷。”

　　闻言她瘪了瘪嘴，“一会儿冰敷一会儿热敷，身体还真是够麻烦的。”

　　管曜挤着毛巾里的水，忍俊不禁，“有人帮你你还嫌麻烦？”

　　“嫌啊。你麻烦就不是麻烦了？”

　　“你还挺善解人意的。”善解人意到仿佛昨日种种伤人的话并非出自她之口。

　　乔千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就差拿鼻孔看人，“我一直这样好吗？”

　　“腿。”管曜不再继续跟她纠缠这个话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把腿伸过来。

　　乔千的睡裤是丝绸质地的，垂感十足，他一推就毫无阻力地滑了上去，露出比丝绸更细腻的皮肤纹理来。

　　她穿睡裤纯粹是因为裤子是松紧带的，不用拉拉链系扣子，穿起来方便，没想到管曜倒是比她更方便了。

　　淡黄色的毛巾贴上左腿的膝盖处，温度远比乔千想象中高出许多。凑近了仔细看，管曜的手隐约有被烫红的痕迹，而他刚才却一直默不作声地挤着毛巾，好像那只不过是一盆普通的温水罢了。

　　她拿指尖轻触他的手背，泛红的地方温度高得惊人，她的鼻尖一下子就变得酸酸的，说不出话来。

　　管曜觉察到她情绪不对劲，以为她是因为不能出门导致情绪不高，想着法子替她消磨时光，“敷完了去院子里喝茶吧。”

　　乔千抿唇附和他：“这儿好像是有教茶艺的老师。”她回想起之前选太极课的时候的确看到了这个选项，不过她一向对茶艺不是很感兴趣就没关注罢了。

　　“不用，我来泡。”

　　“你真会给我省钱。”

　　管曜一点儿都不抗拒谈论这个话题，坦然道：“应该的。”

　　“没什么应不应该的。”

　　其实当初她会答应给他钱并不是为了收买他的尊严，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别再追着吴南不放而已。在她心里，他们之间一直是公平对等的关系，从来没有谁凌驾在谁之上，也就不存在应不应该这种说法了。

　　只可惜，看起来管曜心里不是这么想她的。

　　“上次你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嗤之以鼻。

　　“我还骂过你呢？”虽然嘴上这么说，乔千心里实则特别不是滋味。

　　“你骂我骂的还少？”

　　乔千阖了阖眼，将心底的想法和盘托出：“其实我今天好多了，不用那么麻烦。”比起说一句苍白的“对不起”，这样的解释更像是在道歉。

　　管曜这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她的心思远比他想象的更细腻，“一天三次，能快点好。”

　　“你不觉得这样很浪费时间吗？”

　　“是吗？”他凝视着她的双眸，“那夏天不能穿漂亮衣服算不算是浪费？或者你告诉我，怎么样才算不浪费？”

　　很奇怪，他们明明才认识没几天，可在她身边，管曜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假期对他而言的确难能可贵，可他竟然觉得能把时光都浪费在乔千身上是一种物超所值。又或者说，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光对他而言根本称不上是浪费。

　　乔千被问得哑口无言。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早已写定结局的旅行，那么过程中的一切都是在浪费时间。可拿一生的时间去浪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浪漫，既然浪漫，又何来浪费一说？

　　管曜替她冰敷完右手重新换了缠手腕上的绷带，而后马不停蹄地把茶室里的那套茶具全套搬了出来，在院子里的小矮桌一一摆放好。

　　他将手洗净，把茶罐里的茶叶由里至外拨至茶则上，温热主泡器与公杯。而后将茶叶拨进盖碗之中摇香三次。接着用公杯里的水温热品杯，再将水倒进建水之中，就到了最后一步泡茶的步骤了。

　　乔千托着下巴看得投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堪称艺术，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多少有些破坏了这份美感。

　　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瞟了一眼专心致志泡着茶的管曜，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珠不知在想些什么，接通之后按下了免提按钮。

　　“喂。”

　　“喂，乔小姐。”小李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了出来，在空荡寂静的院子里似乎还能听见浅浅的回声。

　　“你说。”

　　“是这样的，吴南今天又给我打电话问房子的事了。她说上次你答应把房子租给她了？”

　　“对，是有这回事。”

　　既然弄明白了吴南和管曜之间的关系，她也没什么再拒绝她的理由了。

　　只要管曜不再去纠缠吴南。

　　只要他们不再联系。

　　“所以她想问大概什么时候能签约？她应该是想在开学之前把这件事给定下来。”

　　乔千直勾勾地盯着管曜，尝试探究他的表情，丝毫不避讳，“我现在不在S市，等我定好回去的日期提前联系你。”

　　“好，那我们到时候再约时间。”

　　直到对面挂断电话，管曜照旧目不斜视地专注在手上的事，仿佛对她们的通话充耳不闻。他将公杯中的茶分倒进品杯之中，端起杯子递给乔千。她右手不方便，只能单独用左手接了过去。

　　“烫”这一个字就挂在管曜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乔千正想着旁的事，连吹都没吹就对着杯口兀自喝了上去。

　　小巧的舌尖被烫得发麻，乔千浑身一个激灵手上没拿稳，杯子掉在了身上，满满的一杯茶便全数洒在了衣服和裤子上。

　　好在茶杯很小，这点茶水还不至于烫伤她，但她穿了件白色T恤，湿了的星星点点的部分隐约透出里面的黑色来，即使管曜想不注意也难。他也没办法帮她收拾残局，赶紧抽了张纸递给她。

　　乔千“斯哈”了两声之后不停地对着舌头扇风，缓过来片刻才抹了抹嘴角，而后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衣服上沾到的茶渍，最后自暴自弃地把团成团的纸巾丢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她的反应管曜全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说，换了个干净的杯子重新斟了一杯热茶，却没有拿给乔千。

　　他举起茶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吹到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将杯子伸了过去，贴到她因为烫到而发红愈发显得吹弹可破的唇瓣上。

　　坚硬的触感抵上柔软的唇，乔千愣了愣，转头看向管曜，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他点头示意她喝，她抿了抿唇，这才微微低下头去够杯子。

　　管曜不敢倒得太快，生怕呛到她，只浅浅地倾斜着一点杯子。乔千喝得逐渐吃力，将头埋得越来越深，他看出她的力不从心，配合着她的速度把杯子抬高。

　　只是这是管曜第一次喂乔千喝水，两人之间也没什么默契，水便不听话地顺着她的嘴角一泄如注地流了下来。

　　管曜移开杯子，拿拇指堵上她的嘴角，不让茶水继续往下淌进脖子里。而乔千正巧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想舔去唇边的水珠。她灵巧的舌尖就这样恰如其分地舔上了他粗糙的指腹，扫过指尖的年轮，让管曜的灵魂都为之一颤。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乔千颇感尴尬地接过茶杯，打破不恰当的氛围，“我还是自己喝吧。”

　　管曜却还捻着拇指回味着方才那个柔软的有如过电般的触感，沉溺其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