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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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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曜撕开弹性绷带,悉心地沿着乔千的手腕不断缠绕,空出大概一指的距离避免包裹太紧不利于血液流通,手法干脆利落又轻柔,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
缠完绷带,手腕上的不适感缓解了很多,注意力不再全部集中在这个部位的时候,乔千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始终搭在管曜腿上,一直没放下来过。
保持同一个姿势这么长时间,他的腿肯定早麻了。想到这里,乔千赶紧就要把腿收回去,免得他不舒服。
哪知她才轻轻动了一下,管曜又瞪了她一眼,凶巴巴且不耐烦地说道:“别动。”
管曜板着一张脸重新开始替她冰敷腿上的淤青,脸色难看到她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再出一下。
她收着下巴,越想越觉得委屈。
虽然她说错了话,但就不能看在她受伤的面子上原谅她一下吗?再者说,难道她还没有选择去哪儿的权利吗?
“管曜。”乔千冷不防喊了他一声,打破无休无止的沉默。
管曜没回答,左手没有任何阻隔地扶住她膝盖下方,控制住她的腿不让她乱动,也更好借力给她冰敷。
在和言语截然不同的温柔抚摸之中,乔千方才这样那样不快的想法又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管曜的指节看起来分明很修长,指腹却异常粗糙,配上他的肤色,像是整日风吹日晒在外做苦力活的人。可他身上那股子劲和偶尔流露的痞气一点都不像是会卖力气赚血汗钱的人,反而是格外会享受生活的那种类型。
在乔千面前,管曜似乎总是戴着面具。
别人总说乔千千人千面,可只有乔千自己知道,她展露出的每一面都是真实的自己。她从不定义自己,只是遵从内心。
然而管曜不同。
他同样有千面,可其中似乎没有哪一面是真的,每一面不过都只是他为了掩盖真实的自己而运用的伪装罢了。
乔千起初以为管曜是哪里的混混,后来又错把他认成是包养女大学生的成功人士,再后来明明知道他是靠着金主过上的优渥生活,却又发觉他从容、傲气、游刃有余,一点都不像是靠寄人篱下出卖尊严讨生活的人。
他就在乔千触手可及的位置,可她除了能在他眼中看见自己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管曜。”乔千眼巴巴地望着他,渴望得到他的一句回应。然而他依旧沉默,对她的呼喊置若罔闻。
“管曜。”乔千第三次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哼”了一声,告诉她自己听见了,却始终不舍得正眼看她。
乔千用左手扯了扯他T恤的下摆,低着头,像是在喃喃自语,“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管曜顺着衣摆看向她的手,一呼一吸之间,他皱了皱眉头,最终有如放弃抵抗一般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乔千没看到他的反应,唯独听见他的一声叹息。
她抬眸看向管曜时,不可遏制的愧疚、后悔还有遗憾瞬间涌上心头,眼睛便映衬出内心最本真的样子,一下子变得湿漉漉的,噙了颗漂亮的泪珠。
眼看珍珠就要断线,管曜腾出手来曲起食指,轻轻抵在乔千的眼眶之下,泪珠便听话地完整坠在他手上,晶莹又滚烫。
小小的水珠倒影出无边无际的世界,这一刻,世界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管曜用拇指的指腹捻了上去,水珠碎裂,细细密密地分散在皮肤上,眨眼间又蒸发在空气中,什么印记都未能留下。
他看着乔千婆娑泪眼中朦胧的轮廓,想伸手抱她,却又觉得这样的举动太多余,最后只是看着她淡淡道:“道歉的话,说一遍就够了。”
乔千有些哽咽,“那谢谢呢?”
她真心诚意地想对他所做的一切说句感谢,却害怕他不再愿意相信她所说的话。
“没必要。”
管曜挪开视线,重新转移到她腿上,换了只手握冰袋。
他并非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意,而是说到这里,他心底多少有些自责。如果当初不是他执意要去雪山,她兴许就不会有今天这般遭遇。本来漂漂亮亮的人,出来玩一趟弄得浑身是伤回去,任谁看了心里也不会好受。
或许他也欠她一句对不起吧,可在今天这样僵持的场面下,他实在无从说出口。
乔千定定地望着面前的人,看他的嘴唇一张一翕说出如此冰冷的字眼。管曜的嘴唇很薄,看起来就不像是多情之人,她又怎么能期盼他看到她的真心。
她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不言不语,沉默放肆笼罩在寂静的空间之上。乔千想找个由头从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逃离,于是问管曜:“我能去洗澡了吗?”
“不能洗热水澡。”
“那用冷水洗呢?”
“最好不要。”
“为什么?”乔千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伤口不是要冰敷吗?洗冷水澡效果应该更好吧。”
“容易感冒。”管曜收起冰袋,随手将桌面上的物品归置整齐。
“那我洗个头总行了吧?”
“你那手腕动得了?”
这似乎是回来之后他们之间对话最长的一次。
乔千不满,脸皱得跟包子似的,“那我怎么办?澡也不能洗,头也不能洗,你是打算让我就这样脏兮兮地上床睡觉吗?”她实在是没办法忍受自己这么邋遢的样子。
管曜抬起她放在自己身上的左腿动作轻柔的放到地面上,说道:“走吧。”语气一如既往没什么情绪。
“走去哪儿?”她以为他是在赶她走。
“我帮你洗。”
还没等乔千反应过来,管曜已经收拾完所有东西,臂弯从她的膝盖下穿过,一把将她抱起之后站起身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在一声惊呼中下意识紧紧圈住了他的脖子,因为惯性的缘故,她的脸颊无意间擦过他的,发丝交缠之间,温热的体温随即沿着肌肤的碰撞传了过来。
这回乔千没再做出任何挣扎,因为她害怕再次从他的双眸之中看到那种冰冷的疏离的神情。
管曜像是全然没感觉到她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的心情,踏上楼梯边走边问:“去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啊?”她甫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的脸因为上楼的步伐而离她忽远忽近,她将头扭向他的后背,躲在他视线的盲区,尽力不去看他。
今天的时间不过才过去了一半,管曜不是在背她就是在抱她,要不然就是替她处理伤口,现在还要帮她洗头,真是做足了苦力活。
站在相对而立的两扇门之间,管曜托着乔千后背的手指轻轻点了她两下,“去哪儿?”
“洗发水在我房间。”乔千回答时气息尽数喷洒在他的颈窝处,让他原本就高的体温又猝不及防地攀升了几度。
管曜走向她房间的方向,站定在门口,“开门。”
他分明能腾出手来,却非要叫乔千亲自来开这扇门,好像非要得到她的首肯才能印证不是他多管闲事。
站在房间的浴室里,乔千还有点迷迷瞪瞪的。
她在镜子前看着现实世界里的管曜进进出出忙前忙后,先是从卧室里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洗手台前好让她一会儿坐着,后是将洗发水护发素都找了过来一一摆在洗手台上,方便待会儿使用。
她忘了,不管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都是酒店提供的,她浴室里有的管曜那儿也都有。方才他问她去哪儿的时候,她回答的那句话还真是没头没脑。
管曜将水龙头调到热水那一侧,耐心地将凉水放走一些,用手试了试温度,觉得合适之后才冲乔千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她趴在洗手台上紧紧闭着双眼,感受着温热的水流顺着长发冲刷过头皮时清爽的感觉和管曜的指尖拂过她发根时那种酥酥麻麻的触感。
关了水,管曜挤了些洗发露在掌心,顺着她的发丝涂抹均匀,而后不断揉搓。泡沫越来越多,很快就覆盖上了全部的黑发,让头发变得柔软且蓬松。
乔千的头发算不得很长,长度堪堪超过肩膀一小段,但她的头发乌黑浓密又顺滑,除了天生发质好之外,一看就是平日里费了很多心思去保养。
以前读书的时候管曜尚且够得上精致,自从进了航大之后对生活就再也没了那么多要求和讲究,凡事只要能过就行。
可他不能拿那种潦草的态度对付乔千,哪怕她从没提出过什么要求。
为什么要这么做?
管曜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乔千能感受到一点他的歉意,哪怕只有一点点,那就足够了。
将洗发露的泡沫冲洗干净,管曜又倒上发膜,抚上她发丝的每一寸。
乔千感受到他有力的指节在她的发丝之中来回穿梭,像是在穿针引线一般胆大又心细。
她都忘了上一次有人这么帮她洗头还要回溯到多久之前,在管曜身边,她总是能在偶然间寻觅到无数熟悉的感觉,不断拉扯出美丽而遥远的记忆碎片。
吹风机的声音隆隆,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乔千安静地坐着,透过镜子盯着里面的人看。
头发吹至半干时,管曜拿起一旁的护发精油挤了一泵在手心,揉搓之后从发根向下一路抹到发梢,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般小心翼翼。
乔千不曾问过管曜在他心里她的样子,但这一刻,她好像不用问也能了解。
大功告成,管曜拔下插头将线缠绕整齐收起吹风机。而乔千站起身来,带着洗发露的清香向前迈了半步,虚虚地贴入他的怀中。
她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头,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因为知道谢谢两个字在他那里没有任何必要,所以她不会再说出口。
“晚点再洗澡吧,水温别太高了。”管曜僵硬的身体松了下来,连带着语气也软了下来,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乔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久违的微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