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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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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千没看时间,只是数着角落的那片竹林里最高的那根竹子到底长了多少片叶子。竹林太过茂密,参天的竹子叶片交叠在一起,叫人分不清哪片叶子属于哪根竹子,就像她现在也分不清她面对管曜时是怎样一种心情。
钟声传至脚下,山野渲染盛夏,白云浮过苍茫,心卷起霞光。
就在她好不容易数到十八的时候,管曜回来了。
乔千从倚着的门上起来观察着他的神情,不眨一眼地注视着他一步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管曜像是没看到她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了另外半扇门兀自进了院子里,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一个人丢在了门外。
乔千从敞开的那半扇门里钻了进去,费力地从里面把门关上,一路扶着墙借力往里走。
等她靠着那条没那么疼的右腿蹦蹦跳跳到客厅的时候,管曜已经从柜子里找出了药箱,边上还放着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印着酒店图案的帆布袋。
乔千胡乱拉开门前那把离自己最近的椅子,顾不得凳脚和地面摩擦发出“吱吖”刺人的动静,面朝着院子一屁股坐了下来,随即发出“哎哟”的一声,豆大的汗珠便从额角滑落。
此时此刻她算是理解为什么上了年纪的人随便做些什么都爱发出语气词,因为光是这些简单的动作就足够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了。
管曜倒了杯温水放在桌面上,动作称不上轻柔,杯底和桌面碰撞得稀里哗啦。
乔千听见声音回头看,就见他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的双手已经伸向她的椅子,把她连人带椅子一并转向了自己。
乔千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转眼整个人就被圈在他的双臂之间面对着他,无处可逃。
这些天两人一直隔着桌子相对而坐,现如今靠得这么近,她一时之间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管曜一改方才的暴躁,稍微岔开了些腿,动作轻柔地扶起她的左腿放到自己腿上。他的腿肌肉紧实,即使穿着宽大的裤子仿佛也能感受到肌理的走向。而她的腿部因为有了支撑肌肉舒展开来,疼痛感一下子缓解了不少。
看着他渐渐低下来的乌黑浓密的头顶,乔千才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她一紧张,没来由地晃了晃挂着的腿,撑着椅子的扶手往后躲了一下,想从他身上下来。
管曜松开手没压着乔千的腿阻止,担心一不小心会碰到她裤子下看不见的伤口。乔千则忘了自己手腕上还有伤,一用力就忍不住“嘶”了一声,后知后觉地甩着弄疼的手腕,鞋还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边缘。
“别动。”他沉着嗓子,嗓门不大,却能听出警告的意味。而那双堆叠着担忧的眼睛却企图用幽暗掩饰伪装自己。
乔千咬着下唇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声音几乎低到尘埃里:“要不然我先去换身衣服,脏。”她嫌弃自己现在这副邋遢的样子,更不想弄脏了管曜的衣服。
“等会儿。”他敷衍着。
不管乔千说什么,管曜只用简单的三言两语打发她,一看就是不想跟她多说话的样子。
她先前说了那样的话伤了他的心,现在哪好再说多哪怕一个字违背他的意思。于是低眉顺眼地乖乖待着不再乱动,紧抿双唇,任凭处置。
可乔千忘了,方才管曜是背着她去坐缆车的,那个时候她就早已经把满身的灰啊土的全蹭在他身上了。
他根本就不介意。
管曜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却也不说什么来宽慰她,只是重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卷起她的裤腿,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疼了她。因为裤子是破洞的,不时还有垂下来的细碎布料,他细心地将它们捞起捋平,一起卷在裤子里,免得她不舒服。
然而管曜越是细腻贴心,乔千越是倍感煎熬。
看着一点一点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她浑身上下都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腿部的线条也变得僵硬。虽然她平时露腿的装扮不少,从不怕人看,但这和被人当面撩起裤子完全是两码事。
他入侵了她私密的边境,哪怕她知道他只是抱着为她处理伤口的纯粹目的,她依然胆战心惊。
为什么?
单纯是因为亲密无间的肌肤之亲吗?
还是因为他无意间勾起的她的心动……
管曜将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方,乔千正想着是不是该说些什么阻止他再向上的时候,他已然停住了动作,将卷起的裤子布料卡在她的大腿中间。
到这里,二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原因各不相同。
膝盖上腿上的红色印记一目了然,在乔千白皙细腻的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所幸虽然裤子是破洞的,但撞到石头的地方恰好被布料完全遮住,所以左腿上只是有淤青,连皮都没擦破。
管曜就是因为担心她腿上看不见的伤,害怕伤势严重所以才选择优先处理腿部,看到这里他总算是如释重负。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冰袋,用手帕包裹住而后贴上她腿部的淤青处。纵使天气炎热,冰块冰凉的触感还是有别于空调的冷气。乔千冷不防打了个寒颤,随即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跟犯了错似的心虚地看了管曜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示意她自己扶住冰袋,就这么让她的一条腿搭在自己身上,也不管她的鞋底会不会把自己的衣服弄脏,俯身去卷另一条垂在地面上的腿的裤子。
他的腹部隔着衣料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因为动作的幅度有时能透过柔软感受到内在的坚硬。乔千按着冰袋没办法撒手不管,只能任由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自己。
右腿的情况明显比左腿好上很多,没什么淤青,反倒是大腿内侧因为摔在木栈上稍微擦破了点皮。
管曜从药箱里找出双氧水往棉签上倒了一些,准备替她把伤口擦拭清理一下。
棉签几乎是刚一沾上皮肤,乔千就死死咬住了下唇。因为位置敏感,加上棉签特殊的材质,他毫无节奏的拨弄带来丝丝点点的痒意,从□□传至灵魂,简直比疼痛还折磨人。
他对她的痛苦仿佛视若无睹,目不转睛地快速处理完就放下了裤脚管,而后整个人往前坐了一点,拉起她的左手翻转过来。
乔千身着短袖,手肘上的伤清晰可见。因为划在石头上,擦破皮在所难免,好在伤口没有特别深,只流了星星点点的血,一部分已经干得结块了。
用双氧水消完毒,管曜单手就着盖子开了瓶新碘伏,而后换了根棉签蘸取了少许。
碘伏接触到伤口的那一刻,乔千只觉得浑身的神经之中好像都淌过了电流,疼得她坐立难安,恨不得整个人从座位上跳起来。管曜像是百分之一百地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事先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腕防止她乱动撞到一旁的桌上。
乔千的手腕奋力挣脱却动弹不得,痛苦的呻吟从喉咙口溢出来的时候,冰袋也应声从腿上坠落到了地面。即使不去看眼前的画面,光听声音都能感受到她到底有多疼。
她的指尖划过管曜的手背,在小麦色的皮肤上勾画出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就像是战机翱翔天际划破长空时拉出的凝结尾迹。
这点力道对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痒,可他却觉得锥心刺骨,心如刀割。
这就是感同身受吗?
他从前明明不信这个。
等这阵痛楚过去,乔千泪眼盈盈地望着管曜没来由地说了句对不起,不知道是在为自己方才激烈的反应波及到他而道歉,还是在为自己摔跤而麻烦他的行为道歉。他此时却已吝啬到一个字都不愿意再回应她,松开她的手腕。弯腰捡起地上的冰袋,拍去上面的灰放到桌上。
她的左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红色的指印,他却没什么抱歉的意思,转头找了块无菌敷贴贴在她的手肘上,将伤口处理完。
而她右手的手腕才是真正的重灾区,肉眼可见地肿了一圈,泛着更深沉的红。
管曜端起她的右手来回观察了一番,叫她转一圈手腕试试。然而转了不到半圈,乔千就开始喊疼。
她看到他咬着后槽牙瞪了她一眼,又看到他怒气满满地拿起冰袋护着手腕耐心地给她冰敷。她看不明白他到底是讨厌她还是心疼她,但她能在他的眼中看见她。
乔千默默看着管曜的脸,而管曜不是撇开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就是低头看她的手腕。
冰敷进行了二十分钟,这样的沉默也就持续了二十分钟。沉默到乔千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坐到地老天荒的时候,管曜终于放下了冰袋,从酒店的袋子里摸出了一卷绷带。
绷带是方才从雪山回来之后管曜直接去酒店前台要的,所以乔千才没能在路上见到他的身影。因为弹性绷带不是特别常用的医药品,所以前台的工作人员打了电话找其他同事帮忙去取,路上就耽误了一些时间。
工作人员怕管曜等着急,示意他不用亲自在前台等,一会儿可以直接送到他房间去。但管曜还不想这么快就回去见到乔千,于是便在前台等到其他工作人员送来了绷带和冰袋才走。
他并不生乔千的气,他气的是他自己。
其实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他的确管太多了。衣食住行他管了一半,现在连她的想法和决定都妄图插手了,以后是不是还要插手她的人生?
他凭什么?
以什么身份?
他又何必呢?
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个消遣罢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看不得她在自己面前痛苦脆弱,哪怕她觉得他多管闲事。
可能是他把不该有的责任感放到了她身上吧,就当他是为自己寻了个借口再管她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