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不合时宜_

15、15

　　乔千的皮肤娇嫩，担心再晒出什么问题来，管曜只能临时调整行程，暂时不敢安排什么白天出行的活动，只能等太阳下山再带她出门。因而翌日两人在酒店里各自消磨了一整日的时光。乔千约了spa，管曜就去了健身房，直到傍晚时分才重新碰头。

　　晚上出门，不用防晒不用穿外套，乔千整个人都轻快了很多，穿搭的选择自然也更多。

　　知道要去民俗一条街，她特意选了条新中式旗袍连衣裙。裙身整体为青色，腰部褶皱处呈深绿色，突显腰身。裙长不及膝，然而自腰间外侧便连接了一层淡绿色的纱，纱上绣有竹叶花纹。

　　清新淡雅，素净高贵。

　　而她半扎的两个发髻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种感觉，更添几分灵动生趣。像是自幼在山上修行方才步入二八年华的少女，趁着师父不在偷偷跑下山。因着从未沾染过凡尘俗世，明明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心性却还稚嫩青涩。

　　两种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交融更替，却并不相冲，像是太极阴阳，自有其动态的平衡。

　　管曜一时无法从乔千身上挪走眼睛，想确认下午是不是有人偷梁换柱，把昨日那个吵着嚷着说自己长痱子的小朋友拐跑藏了起来。

　　两人坐观光车到酒店停车场，乔千问他车牌号是多少，他不言，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下解锁的按钮。
　　管曜今天没找司机，而是自己租了车来开。

　　她有点意外，歪着头看他，“你自己开？”

　　“给你省点钱。”酒店提供接送的服务，虽然方便，但费用按天计算，并不便宜。

　　乔千虽然记得在F大旁边的小区里见过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开着大G，但她不能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他，也不敢把命交给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陌生人，于是问了句，“你有驾照吗？”

　　哪料他顶嘴道：“我说我还会开飞机，你信吗？”

　　“那我还说我会开呢，你会信吗？”她撇嘴，“再说了，就算你会开，我也买不起啊。”

　　管曜掏出带在身上的驾驶证丢给乔千，“上车吧。”

　　乔千手忙脚乱地抓住他的小本子翻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才安心。

　　既然是管曜开车，她自然不可能再坐后排把他当专职司机，于是义无反顾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然而甫一坐进去，她就后悔了。

　　在车内跟在酒店不同，虽说在酒店也是两人独处，但空间开阔，可以随意走动，而且大部分时候两人也不在同一个房间内。相比之下，车内的空间更狭小逼仄，人身自由也被牢牢限制在了座位上，动弹不得。

　　尴尬的氛围在管曜进入车内的那一刻就开始涌动。

　　乔千把他的驾驶证小心放在中央扶手箱上，“一会儿别忘了拿。”说着就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尽力拉开和他的距离。

　　无论是在郁郁葱葱的辟谷山林，还是在钟楼林立的陌生城市，八月的太阳照常升起，八月的夜晚照常流逝。而八月唯一的不同只有她身边的人。

　　管曜飞快地朝右扫了一眼，乔千的侧脸一半笼罩在黑色的阴影之下，一半被光线照亮，五官的线条轮廓如同一件光影的艺术品，深邃立体又朦胧。

　　“你很紧张吗？”他清冽的嗓音打破漫长的空白。

　　乔千显然是在放空，因为她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跳，才看向他：“什么？”

　　“躲这么远？”

　　心事被戳穿，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嘴硬，“看看风景不行？”

　　“哦。”

　　“哦什么？”

　　“路上偶遇看得光明正大，现在坐你边上反而不敢看了。”

　　之后两人见面很多次，却从没人提起过他们之间的初遇。乔千以为管曜对路过的自己根本没印象，而管曜以为她阅人无数，早就把他忘得精光。

　　不曾想谁都没忘记谁，只是默契地对那段过往保持缄默。

　　“那那天晚上在1991……”乔千想起她问管曜借烟的那晚。

　　“知道。”他何止是知道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他还知道她是那套房子的主人，是吴南未来的房东。

　　“那你怎么不拆穿我？”

　　“我就想看看你会怎么演。”

　　“恶趣味。”乔千嗤之以鼻。她虽这么说，却第一次觉得他们能敞开心扉聊点什么。

　　他勾起左侧的嘴角，“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你拒绝我，你当然觉得有意思。”言外之意是她觉得没意思。

　　“下次给你拒绝我的机会，我们就扯平了。”

　　“什么时候？”

　　管曜意味深长，“到时候就知道了。”

　　管曜将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民俗一条街上灯火通明，远远就能看到长街入口的牌子上题着的大字。饶是工作日的夜晚，商业街依旧人满为患，他们来得不算晚，就已经能看到整条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乔千原本随意走在管曜的左手边，和过往的人群接触。走了没几步路管曜就从她身后绕到她的左边，和她换了个位置，让她走在里面。意识到这一点，乔千朝右挪了几步，给他腾出位置来。

　　管曜的步子很大，步速也很快，昨天乔千穿着运动鞋勉强能跟上，今日穿着高跟鞋难免有些吃力。走了没多远，他大概就感受到了这一点，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

　　两人并肩走着，没有牵手，没有搭肩，没有搂腰，连距离都不是那么近，只是并排一起走而已，可光是这样就足够叫乔千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悸动。

　　印象里，她的父母永远都是这样并肩走在一起。

　　在公共场合他们从来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可只是走在一起，就会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和安心，还有永远不会走散的从容与坚定。

　　在乔千心里，并肩而行远比任何亲昵的举动更加亲密。

　　而她和管曜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却用这种最亲密的方式相伴而行。她到底在做些什么？

　　无名的搭档，飘忽的旅途，如果不是一场梦，又该用什么来定义？

　　步行至亭子处，几位穿着汉服的年轻女孩正在拍照。乔千不过是多看了她们几眼，其中就有一位女孩子注意到她凑了上来，“嗨，小姐姐，你好。你的裙子好漂亮呀。”

　　得到陌生人的认可乔千心情当然美丽，笑着回应：“谢谢，你的也是。”

　　“我想问问你的裙子有没有链接呀？”

　　“嗯……我这条是定制的。”

　　乔千身上这条裙子还是上回去苏州的时候找裁缝特意定制的，所以无论是腰身还是长短都十分合衬她，上面的所有细节纹案都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堪称精美绝伦。

　　“哦，原来是这样。”女生指了指不远处同行的伙伴们说明自己的来意，“其实我们是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对你身上的这条裙子很感兴趣，想邀请你过去拍张照，不知道方不方便？”

　　坐在亭子里的伙伴们看到这边的场景，纷纷跟乔千挥手致意，很是热情。

　　乔千第一次收到这样的邀请，还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言谈举止间皆是犹豫。

　　看出她有顾虑，女生还补充道：“放心，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是不会把你的脸拍进去的，更不会把照片发到网上去。”

　　听了这番话，乔千的心防多少有些松动。踟躇之间，她看向管曜，想听听他的意见。

　　四目相交的那一刻，管曜便读懂了她心中所想，点了点头，主动伸手接过她的包，“去吧。”

　　乔千和女生拉着手，刚一走进亭子里，其他人就热情地将她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寒暄几句过后乔千才知道，这四个女生和对面正在调试设备的摄影师一行五人是大学室友，她们身上穿的汉服就是自己设计自己画图纸自己剪裁的。趁着放暑假，她们就一起来C市旅行顺便采风。

　　摄影师让乔千站在亭子边的柱子前，而来跟乔千搭话的女孩子则把自己手里的扇子给了她当作道具。

　　乔千巧妙地用扇子遮住大半张脸，露出一点侧影，颇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

　　拍完照，摄影师把照片给乔千看，确保她的脸没有出境，也确认她在照片中美得不可方物，最后还单独打印了一张出来当作礼物送给她留作纪念。

　　乔千把扇子还回去的时候那女孩没要，反将它当作礼物送给了她：“这把扇子送给你留作纪念吧，这是我亲手做的。”

　　扇面上绣着竹叶，与乔千裙子的纹样恰好如出一辙，很是相配，仿佛她就是扇子原本的主人一般。

　　乔千没什么东西可以还礼，自然不好意思收下，“你肯定费了很多功夫，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做汉服穿汉服就是希望有更多人能喜欢中国的传统服饰。再说你跟这把扇子很有缘，能够让你拥有它是我的荣幸。”

　　既然女孩这么说，乔千也不再加以推辞，大方收下，“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

　　告别前，几人想要加乔千的联系方式，她说自己的手机不在身上，只留下一句“有缘再见”就回头去找管曜了。

　　管曜背着乔千的包靠在路边的柱子上目睹了全过程。看着她兴致盎然地冲自己跑回来，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胸口的某样东西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久久难以平息。

　　夏夜的细语夹杂着虫鸣，却不及眼前她温甜的万分之一。

　　“别跑。”亭子边有水，乔千还穿着高跟鞋，这样的举动实在太过危险，管曜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略显僵硬紧绷的语气不知是在担心她，还是单纯想压一压心底那股无名的情愫。

　　乔千没把他的严肃当回事，把相片举到他面前，看起来很是满意，“拍得还不错吧？”

　　管曜见过她鲜活的样子，就觉得静默的相片再美也无法还原她本真的样子是种莫大的遗憾，“只有一张？”

　　“对啊，不然还想要几张？”乔千朝他伸手，“把我的包给我。”

　　管曜若有所思地看着乔千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塞进包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