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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曲江行刺 第二次。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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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息后,一“免”字入耳,谢怀安方复身正立,只见李弈已然行至曲江岸边,距自己仅咫尺江水。
“怀安啊,”李弈三字出口,右手懒懒往上悬抬,片刻后自在坐落,稳稳落于其亲卫四人组成人椅之上,“你们大理寺本领可真不小。阮中尉密室遭人杀害,你们不到十日,哦不,可能第二日就有所获。吾当年真没看错你。”
第二日,正月十八,杨秀贞将阮美椋七名护卫带回左军的前一日。果然,太子果然对这护卫格外上心。
如此想着,谢怀安又行一礼,复静立如松,回:“殿下谬赞。臣与众属员只是奉圣人命,尽力一搏。”
“奉命一搏?”李弈含笑凝视,语气却欲将整个曲江池封冻成冰,好将面前小船困死冰内,“怀安只是率众一搏,却让吾三日闭门自查。看来,吾还是技逊一筹啊。”
尝出话里寒意,谢怀安言语示弱,眼神却无半分躲闪:“臣卑微,怎敢与太子相论。”
嗤笑出声,李弈手指摩挲腰间玉带钩,眼神添上抹戏谑:“卑微?怀安所书所做,可丝毫不像街鼠流虫会做之事啊。”
回应李弈那抹戏谑,谢怀安道:“人与街鼠,所思所求毕竟不同。”
“但吾看来……”李弈拍拍右手边亲卫,后者旋即将手臂举高一寸,“人与街鼠都想填饱肚子罢了,差别不过是往肚子里填的东西。而且啊,街鼠有时可比人聪明,知道为填饱肚子该去平康坊还是归义坊,也知道白日该好好躲藏,大神通得留到没人的夜晚。”
“殿下说的是,臣受教。”
不知满意谢怀安并未争辩的态度,还是右手亲卫让他刚好架住肘间的舒适,李弈“嗯”了声后,道:“但,托你跟薛愈的福,三日闭门,吾还真查出些东西。”
“殿下英明。”谢怀安知道李弈在吊他胃口,但一股子倔劲忽起,偏不接茬。
“怀安不想知道?”
见李弈反被自己吊上胃口,谢怀安略略垂首:“臣不敢逾越,自该等公文消息。”
轻笑几声,李弈抚抚胸前衣褶,开口复言:“怀安知礼守节,吾甚喜欢。不知你可愿与吾在岸边走走,共赏盛世气象?”
躬身再礼,谢怀安朗声作答:“殿下盛情,臣自当陪同少顷。只池畔春色虽好,奈何水下暗流犹寒。若因贪恋春色致寒气入体,耽误圣人所托,便罪无可恕。依臣看,景可赏,春色贪不得。”
“好个春色贪不得。”李弈放声大笑,嘱亲卫留岸边等候,利落起身便与谢怀安一前一后往东行去。
默默在船舱里看了整出戏的大理寺属员们,瞧自家少卿跃下船在过膝江水中涉水上岸,而后跟随太子行出视线,方敢出言。
“老伍,”周正嚼着嘴里早被泡发的糕糜,道,“咱少卿,不会有事吧……”
“晦日热闹,”伍仝瞥眼岸边亲卫,“即便太子,应也不敢在这青天白日做些什么。”
“你们说,太子也真心大,竟然扔下护卫自己往他处溜达。”姚仲行略带不解。
“老伍不是说了吗,”陆执中伸手撩开先前颠簸间散下篷幔,亦快速扫过江边黑衣众人,“光天化日的。”
便在此时,吕镜章注意到张部言神色,开口询问:“部言,可是晕船?”
摇摇头,张部言伸手指着岸边:“你们说,这队护卫霸住岸边码头,就像故意不让我们上岸,是为何?”
“谁知道。”周正伸手再捏了枚杏干,“少卿不是说了,如果那队人有什么异常,咱们划着船就跑。不过这般看着,他们倒像特地等在岸边,护卫我们似的。”
护卫?张部言从小眼神极好,默默看着,那队亲卫眼里确有严肃。可那严肃,更像是种表象,藏着……对,藏着知晓某种既定之数即将到来的暗自亢奋。
相比前朝,大唐曲江池不再为皇室贵族、高官大员所独享,但或许太子气势过于蛮横,而谢怀安神情又过于冷冽,二者身边十丈内竟无人敢近。
观远处画舸摇光,笙歌逐浪,李弈神色未动,唯唇齿动:“怀安,可曾想过哪日离开大理寺,去学士院一展抱负?”
从中朝到内朝,话里重用与拉拢意味无庸赘述。然,考虑当下太子与大理寺因阮美椋案存的几分对立,话中暗示究竟几分真情、几分试探,也未可知。
不过,既李弈问得随意,谢怀安自然回得轻松:“殿下高看。臣无甚才能,只会查查入不了殿下眼的小案,还是待在大理寺安心些。”
“如此过谦,”李弈摆手,驱散池边嗡嗡蚊蚋,亦挥开谢怀安话里那股不识好歹、不思进取之味,“并非处朝堂者该存心态啊。当年初见,吾便觉你颇为熟悉,可你也这般狠狠驳了吾眼缘。”
望远处一家几口枕新草而乐的怡然模样,谢怀安答:“可见,臣未有虚言。”
目视正前,李弈语气三分调笑,三分惋惜,还有四分告诫:“即使你再有查案才能,若缺权力二字相助,又有何用?”
从他者之乐中回过神,谢怀安眼神落定李弈腰间蟠虺暗纹,微微皱眉:“权力二字太沉,臣实难背负。”
“幼稚。”李弈嗤笑,“权力非酒,实乃面粥,非锦上添花,而是生存根基。”
未加思索,谢怀安应:“殿下说得对。可对臣而言,一粥一菜,三五好友,亲朋健在便已足够。”
站定转身,李弈虽嘴角笑容依旧,盯着谢怀安的双眼却只余混杂轻蔑的睥睨:“既谢少卿肠胃不佳,吾过两日的东宫春宴应也无需为你留上一席。本想等手下将背后隐情查实,再与少卿于春宴聊聊阮美椋案,看来没那个机会了,就在此处说说吧。”
见李弈终于步入正题,谢怀安提振精神,道:“臣自当洗耳恭听。”
李弈回身继续沿曲江池岸行,同时缓缓开口:“徐瑞彰长子徐晔,谢少卿还记得吧。”
“自然。”
“便是他动手,杀了阮美椋。”
“哦?”心内某种猜测浮现,谢怀安面上倒仍配合发问,“那殿下可知,其为何要行此恶事?”
“他啊,以为阮美椋取他阿耶性命,便暗自留心阮美椋行迹,再借左内率得赏放松时机,引众亲卫同僚去了浮香阁。”
或被李弈腰间玉带反射的西斜日光晃了眼,谢怀安只觉面前蟠虺活物般扭动舒展,眼神阴厉,好像随时准备将自己缠绕绞杀。倒也不惧这阴瘆眼光,谢怀安镇定开口:“既如此,徐晔现在何处?大理寺何时能提他审问?”
“可惜,”九首蟠虺嘶嘶吐信,语气却无半分遗憾,“吾昨日傍晚将此结果递给圣人、左军,还有刑部后,他知道难逃清算,说出实情就随他阿耶去了。”
谢怀安尸身疑问尚未启齿,嘶嘶虺声再起:“他啊想不开,不知吞了什么穿心烂脏的剧毒,连个完整尸体都没留下。”
说这话时,李弈身子没转,脚步未停。
虽说对徐晔无甚好感,陡然听到其死讯,谢怀安仍未免心泛涟漪。算不上兔死狐悲,但看到有人被如此碾压成泥,还是不禁心生悲凉。
悲凉乍起,他凝视蟠虺瞳目,眼神倏尔带上几分野蛮反灼:“殿下做事,真可谓无隙可乘。没了徐瑞彰这棵大树,徐晔应为众亲卫,或众门荫子弟里,最迫切想得到信任、重用,同时亦是最容易丢出去的吧。”
这话说得露骨,李弈大笑三声,而后止步转身,看向谢怀安的眼神里却实实在在存了五分笑意:“怀安竟说自己只会查案。吾再问你一句,后日春宴热闹,你来是不来?”
毫无犹豫后退两步,谢怀安拱手作礼,清冽应答:“臣今日风寒入体,两日后病气未消,仍需卧床静养,实难前往。”
未等收敛唇角笑意的李弈说些什么,谢怀安耳边却蓦地炸响:“有刺客!殿下快走!”
什么?心内遽震,谢怀安猛地回头,只见几名太子亲卫惶恐难藏,疾奔而来,黑袍都藏不住其上鲜血浓郁之色。
回头间,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跟着李弈走了这么远,远到生死之事都不可闻。
第二次。
谢怀安第二次在生死事上,慢了一步。
上一次,定成二十七年冬,失去的是将自己从那幽暗小巷领向光明去处的王府百口。这一次,又要失去,又要失去如碳如裘温暖了自己孤寒求索之路的谁?
“不,不要……”看亲卫围护太子疾行离去,再被亲卫衣袍上赤红血迹狠刺双目,谢怀安唇齿颤抖,开开合合间竟再难说出一个字。
本能,只倚靠人类尚能奔跑的本能,他再顾不上其他,直奔先前下船之地。
快点,再快点啊!
呼啸风起,周围被夕阳披覆的淡金色风景,极速坍塌、破碎,再化成道道猩红血迹,烙在谢怀安战栗的瞳孔深处。
而方才还悠扬轻快的稚童欢笑、佳人曼歌,眨眼间扭曲、崩裂,终杂糅成缕缕怨恨诡音:“你为什么,为什么又一次,没有救我?”
脚步骤停,该怎么形容眼前景象?
明明上一刻,就上一刻,众人还是游船归来的兴奋模样,还在商量要给薛愈带回什么新生之物,怎此刻,他们各个浑身湿透,满目血红?
明明远处游船如旧,乐音依然,怎面前几人衣袍浸血,如在阿鼻地狱走了遭?
明明,明明走时还活生生的属员,怎现在,呼吸断绝,静静躺于白衣下?
俯看跪坐那人,双眼血红,左手正轻抚盖体白衣,谢怀安似要用手活生生地撕开嗓子一角,才好勉强说出话,“周正,怎么回事?这……这又是,谁?”
奋力用右手擦掉愈发汹涌之泪,周正抬头间哽咽出声,“少卿,您和太子走后不久,突有贼子从池中偷袭。阿宝……他,他为救我,才挨那刺客一刀……”
蹲身在旁,谢怀安眼内混沌蒸腾:“寺内他者,情况,情况如何?”
“老伍落水,昏迷不醒。老姚中刀,同样,同样昏迷。小张、老陆,还有几名吏员先行驾车,已经,已经带他们去往最近医馆。”这话似耗尽周正所剩不多的全部气力,又或许其努力撑到现在就为等到谢怀安。总之,此言方尽,其脑袋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稳稳扶住周正肩膀,看江上小舟翻覆,看岸上众吏员各自捂着染血伤口,再看阿宝一路艰辛终从合浦来到长安却没了生机,谢怀安眼底蓦地多了些什么。
只这东西究竟导向爆裂疯癫还是死灰一片,无人可知。
或许除了幕后布局者,谁也不曾想到,正月晦日热闹如斯的曲江池畔,竟成大理寺噩梦之所。
或许更难有人想到,今夜大理寺廨舍内,薛愈面容平静地写完诀别之信,带着愧疚,或许还携带几分解脱意味,一步步主动放任自己,最终走向那无尽黑暗之地。
[1]屈原:《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