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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李玄则 小乞丐捏捏 ...

  •   好像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

      从哪一刻开始的?

      是被焦德响拉着,于廨舍看到薛愈悬吊房梁?是医师说伍仝可能再难醒来?还是看到丁阿宝安静躺在白衣下?

      不,不对,谢怀安迷茫摇着头,只觉这场梦似乎更早之前就已开始。

      那,是看见徐瑞彰秽物覆身,倒在自己脚边时?是舅公何远昭安排自己以谢家之名进大理寺时?是护自己长大的定安王府百口只余枯骨残坟时?

      还是……更早?

      想不起来。

      头痛欲裂。像有什么以人记忆为食的恶虫,吃饱喝足,不顾自己死活地径自离去,只留下不知所措、千疮百孔的空空残躯。

      谢怀安双手覆住颞颥,试图挣脱些许茫然。

      可,可触到的那一刻,为什么,为什么这手,半点温度也无?

      不知所措,他垂眼看着面前双手,透过轻轻发颤的指尖缝隙,却只看见……雾?

      这里是哪?

      抬手间眉头紧锁,谢怀安小心挪动脚步,打量四周。

      可身边只有雾,眼中除了浓灰层层再看不见其他,双手除了虚空什么也握不住。甚至连雾该有的略略凉意都感觉不到。

      瞬间,他心里涌起惶然,以及几点……悲凉?

      蓦地,清冽童声从雾中响起,难辨来源,却恰如微风般,将谢怀安温柔包裹:“谢怀安,你来了。”

      “你是谁?”谢怀安睁大双眼,自左往右看着面前浓雾,试图从眼前灰蒙中寻到说话之人。

      “你又不记得了么?”

      略带讶异的稚童之声还未彻底消散于浓雾,谢怀安突觉手心一热,低头便见一小童,左手牵着自己,右手举盏灯烛。

      奇怪,面对此小童,谢怀安丝毫不觉诡异可怖,只贪恋从他掌心传来的一丝温度,下意识就握紧小童牵住自己的左手。

      直到被他小小手掌暖上两分,谢怀安才借着灯烛暖光看清小童模样。

      他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年纪,却很瘦,瘦到身上衣衫都显得空荡。再看,那如何能被称为衣衫?不过像勉强拼在一处的碎布条,挣扎着给小童留下些体面。

      不,不对,什么体面!小童露出破布之外的胳膊青青紫紫,裸着的右脚更血痕斑斑!还有那张脸,脸上覆着的是雨水,是耗尽他体温才肯化去的落雪,还是从他干涸瘦小身躯里流出的泪?额头那道血痕又是被谁、被什么生生凿出?

      小小孩童,怎沦落至此?若他阿耶阿娘还在,又是何等蛇蝎心肠之人能将自家小童养成这般乞丐模样?

      想到此处,谢怀安眉头紧拧,有些怒意地问:“你的阿耶阿娘呢?为何只留你一人?”

      可,这“你”字才出口,谢怀安胸中怒意竟脱离他掌控般,自顾自化成汪泉,沉默地梗在他胸口。

      怎,怎么回事?疑惑未解,谢怀安只感觉右手被小童牵拉。顺着他手掌传来的温柔力道,便已跟小乞丐往前走出十步。

      “你看,”小乞丐将右手灯盏往前送,随即昂起头,满眼通红地说,“他们在这。”

      小童话音刚落,谢怀安看向被他手中灯盏点亮的一方浓雾,只见本平静处蓦地流动翻涌起来,少顷,那雾里竟模糊出现四道身影。

      “玄则,”其中一道清瘦男子身影缓缓抬手,而后寸寸抚过雾中孩童脸庞,语气浸透怜爱,“阿耶只道这名字智谋深远,行事有度,自带帝王贵气。却未晓‘玄’者,清净幽远,玄则,乃立纷杂而谨恪清白,处朝堂而持守本心。”

      停顿片刻,为那孩童擦去眼角泪水,男子眼中生出抹笑:“自由二字太过奢侈,我求了一辈子却始终未得。能不被权谋纷争拆骨扒皮再缝成欲望傀儡,便是我对你最深期望。”

      男子讲完,他旁侧白衣女子走上前,双手覆于孩童肩膀。其两眼微红,但声音仍极尽温柔:“玄则,阿耶跟阿娘走不了了。但今夜趁宵禁松懈,宫内混乱,刘女官会带你离开。答应阿娘,你定要紧紧跟住她,牵住她的手,知道么?”

      再看那孩童,本吃穿不愁、童真白净的脸,此刻却融进了些本不该有的懂事跟绝望。小小一个人,双唇紧抿,鼻头通红,强忍眼中不舍,良久后终艰难点头。

      “殿下,”应是被称为刘女官的身影上前,恭敬对面前男女行上一礼,面上五分焦急、五分凄楚,“时刻到了,再不走,只怕来不及。”

      被这话催促,那孩童却好像忽然生出股倔强,双手分别拉住面前男女衣衫一角,眼中不舍转成决绝:“阿耶阿娘,我不想走,我不走!我们去找祖父,我们好好求他,跟他说清楚阿耶,阿耶你从没有做过三叔说的那些事!”

      女子摇了摇头,伸手轻捏玄则小小鼻梁:“玄则,听话。阿耶跟阿娘的路已经走到了头,但你的,尚未开始。你该去好好活一趟,去看山、看水,去看人网鱼,去看猫儿打架。你可以读书做个先生,可以做个卖糖糕的小贩,也可以做个替心爱女子描眉点唇的富家子。去跟刘女官走,去走你自己喜欢的路。”

      不等小童回应,只见男子双手稍稍用力,直直看向孩童双眼:“玄则,对不起,阿耶阿娘不能再陪你,要让你一个人慢慢长大了。”

      这话说完,男子右手闪电一劈。而他眼里是解脱,是难舍,是无可奈何,却也有为了玄则的殊死一搏。

      下一秒,小乞丐手中灯烛火光摇晃三下。随即,雾中画面尽散,浓灰重来。

      “啪嗒。”方才谢怀安那愤怒化成的泉,大半往心里流,却还有小半顺着眼眶,自顾自往外去。很涩,擦不完。

      “你还记得么,”小乞丐将左手抽出,狠狠用手背擦脸,再仰头看向谢怀安,“定成十二年的上元节,很冷很冷。”

      “定成十二年……”谢怀安想起在大理寺案牍库内读过的卷宗,上面怎写的?好像是……太子李岚谋反未遂遭圣人封禁。然后,十四那夜,李岚携太子妃裴采平自焚于西少阳寝殿,皇长孙李玄则下落不明。

      “很冷,”小乞丐重新牵起谢怀安的手,缓缓往前,“我们被刘女官抱着,再睁开眼就远远看见,看见那火,好像要烧破了天。然后,我们终于逃出大明宫,想混在人群里往城门跑。”

      “可是,”小乞丐手中灯盏微颤,面前浓雾猛地出现具伏地女尸,“三皇子手下的人刚巧在那,他一把扔掉手里的花灯吃食,甚至撇下他手里牵着的小女童,提刀就追上刘女官。”

      “后来……”谢怀安看着自己右脚,缓缓开口,“我跑出好远好远,还弄丢只鞋。”

      点点头,小乞丐道:“我们好累,好疼,但是一刻不敢停。我们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时辰,只知道跑。”

      “再往后,”谢怀安接,“过了好久好久,我撞到个人,就是徐瑞彰处膳头常味来。”

      “他伸手拉住我们,”小乞丐语气仍颤,“我们好害怕,以为他也是三皇子派来的。”

      “可结果,”谢怀安道,“他只是用帕子包住我们的脚,还拿肉笼饼给我们吃。”

      “你都想起来了?”小乞丐仰头问。

      微微颔首,谢怀安继续往下说:“我们不敢停留,杀刘女官那人还在身后阴魂不散,我们抱着常味来给的笼饼就跑。可我们被什么人绊倒,笼饼都还没来得及吃就被人一个个踩进雪里,踩成烂泥。然后那处深巷,我们被他们狠狠揍着。那里很冷,冷到,我们差点以为会死在那处。”

      “很冷,”小乞丐双眼泛红,“我们逐渐感觉不到脚在哪儿,然后是腿。最后,连他们挥在我们胳膊上的、脸上的拳,都感觉不到。”

      不知什么时候左手也多了盏灯烛,谢怀安学着小乞丐的样子将它往身前送,待面前浓雾翻涌,道:“要不是她,要不是他们,我们真的就会死在那里。”

      “对,”小乞丐同样递出灯盏,“还好我们遇见了她。”

      “喂!”只见浓雾中身穿红衣、喜庆团子般的女童双手叉腰,正冲深巷中张牙舞爪几名世家子,气势十足大声吼,“你们几个放开他!”

      “乒乓”嘈杂声里,几名世家子如八瓣皮球般,一个接一个被踢出小巷,红衣团子则蹲身而下,瞧眼前李玄则浑身破烂、气若游丝,伸手小心戳戳他胳膊。

      双颊透红,团子柔柔发问:“小乞丐,你还好么?”

      那雾里的李玄则许因整日滴水未进,又或因神思疲乏,未及回答便晕倒在地。

      雾气再次汇聚前,一道清亮男童声音响起:“阿锦,我们还是先带他回府,看看阿翁跟阿耶怎么说。”

      留恋地不愿从面前已经恢复平静的浓雾中移开视线,小乞丐捏了捏谢怀安右手:“你看啊,我们就这样活了下去。”

      点点头,谢怀安看着小乞丐逐渐愈合的右脚:“我们还在林家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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