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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散心 “谢少卿, ...

  •   下月十五,乃圣人即位第三十年。自其于乱局中重稳朝纲,虽仍有几处荒唐行径,但其赦逃户、置新州、减赋税,也算让大唐休养生息,恢复七成生机。

      生机既复,财库既充,手下之人便也有心有力在圣人践祚三秩时,办上个举国大庆。一则向天下万国展示大唐无双盛世,二则也算讨讨上头那位欢心。

      如此三秩隆昌御极庆,怎能被双案疑云抢夺风头。敕令于是言明,二月十五晨间朝参,大理寺必得出个说法。

      “老陆,”张部言接旨时,眼神便如此问着陆执中,“咱大理寺能行么?”

      之前还让张部言将腰杆子直挺起来的陆执中,似也生出怀疑:这明知道凶犯就在那儿却再难推进的局面,大理寺能行么?

      还好,在这关键时刻,大理寺卿薛愈总算回寺!

      提起薛愈,去年冬至日,其接到两年前致仕归乡的长兄、前御史大夫薛谨病故之讯,当即告假,与圣人特遣敕使一道赶回河中府薛氏祖宅治丧。

      可风雨至,惊雷起。谢怀安两道加急文书如鼓点般催促薛愈回还。而徐瑞彰案及阮美椋案阴影则自己扬鞭策马,推着薛愈在正月二十二城门将闭前踏进长安城界。

      “怀安,”薛愈花了整日将双案捋透后道,“你放心将太子嫌疑尽数写清,这牒子我亲自去递。”

      便是他这话让谢怀安笔走龙蛇,骤吐胸中积郁。亦是他此话让陆执中能再次拍着张部言肩膀,讲出那句:“咱大理寺,包行的!”

      正月二十五,不知是大理寺文书作用,还是杨秀贞同日呈递牒子起了作用,总之,圣人虽未于朝堂发怒,却一道令下,命太子闭门三日自查。

      至此,大理寺算给出了阮美椋案说法。至于这说法几分真、几分假,那便是太子处抉择。

      太子处自查结果未出,谢怀安先前令沂州协查韩一刀来历之事先来了回信,而这回信倒真藏些“恨”。

      据其所言,徐瑞彰幼时家贫无路却实在才貌出众,总遭小辈无能的王家嫉妒打压,且这打压在徐瑞彰去长安后,便顺移到其子徐晔身上。直到徐瑞彰坐稳刑部尚书位置,再经手几桩与王家相关案子,琅琊王家才回过神,极尽讨好。韩一刀,就是王家示好之一。

      “说是示好,”伍仝眼神五分鄙夷、五分惋惜,“保不齐就因心虚而藏杀机于示好。”

      回应伍仝话里惋惜,谢怀安道:“然,斫鲙刀实难断首。”

      陆执中接:“韩一刀与可能下毒的四名婢子也无甚关联。”

      周正叹:“王家的心虚劲儿也难支撑断首之举。

      便在不知如何理顺手中线索乱麻时,徐瑞彰案,或者说徐,家出了大事——正月二十九深夜徐家家令徐敏“自杀”未遂。

      彼时,大理寺正为晦日往曲江散心作准备,暗中盯紧徐宅的吏员却奔袭传报:“薛公、谢少卿,徐宅出事!”

      待谢怀安领伍仝、周正去到现场,方见徐敏紧闭双目躺在小榻,脖颈处勒痕刺眼。而如此意外,徐晔倒不见人影。

      “什么情况?”周正问。

      只听吏员道:“夜半徐敏房里传出大响,徐宅护院前去探看才发现其摔倒于地,昏迷不醒,脖颈还挂着麻绳。”

      另有补充:“他脖子上麻绳,断口处部分绳线像被利刃割开而非自然断裂。”

      谢怀安必不会放过背后阴私秘密,现场探查后便直接差吏员将徐敏抬回大理寺。一则保护,二则监视。

      蹊跷处必藏机锋。徐敏这事虽可疑、突然,但谢怀安瞧着,却也可能暗藏线索、机遇。

      如此,大理寺第二日网曲江池散心的兴致,可以说,未减反增。

      散心本是谢怀安提出。自从圣人给大理寺划了道期限后,寺内众人精神就没松懈过。接连几日无甚所获,众人精神愈发绷紧到极致,就连周正都肉眼可见瘦上一圈。再不赶紧松松,只怕还没撑到二月十五就会彻底断裂。

      于是,与薛愈商议后,谢怀安当即决定在正月晦日,带寺内众员往曲江池游春,也好借万物复苏之生气,补足连日紧张之亏虚。

      提到曲江池,开元年间,经圣人许,黄渠水被引入,再经大规模营造,其终成现今千亩壮阔之样。每到正月晦日百官休沐,曲江池可谓亭台水榭依江立,延绵楼阁接翠虚,金盏斜倾春宴暖,兰舟巧渡丽人怀。

      虽谢怀安一行没有金盏,也没什么丽人怀想渡,但马车里携带吃食真真称得上花样繁多。

      随便数数,焦德响竟准备了十种冷盘,更有冷修羊、蚌肉脯等罕见吃食。再看菓子,算上谢怀安托其府内仆从特地从花糕员外处采买的,估计亦至少有八种。晦日糕糜,自也没落下。

      美食当前,谁能忍住?谢怀安右脚还未登上小舟,前面周正跟姚仲行已整整齐齐将各色小碟摆于舱中矮足小案。俩人身子恭恭敬敬坐于案旁藤编蒲团,眼神却都如狼似虎直盯案上小碟。

      这画面,谢怀安甫进船舱,恍惚间还以为哪家水匪要趁晦日劫船大捞一笔。

      “少卿,”陆执中拉起背后青色篷幔,“薛公真不来么?”

      随手将冷修羊分给眼透精光的周正,谢怀安答:“薛公只言今日与故旧有约,还欲思考案件,就不来凑热闹了。”待将最后一块羊肉夹给伍仝,其又道:“薛公人虽未至,心意已达。冷修羊可是他贴钱,千叮咛万嘱咐让老焦做的。”

      “薛公还真……”姚仲行无限满足地咽下嘴里羊肉,含混出声,“还真是……嗝……嗝……嗝!”

      见时机总算成熟,周正咧嘴坏笑,猛地拍在姚仲行后背。随这惊天巨响激起船边浪花几朵,此周姓男子心内因报了先前一掌之仇而仰天大笑,面上却绷着派“我只是好心给你拍嗝”的风轻云淡。

      只听其道:“全皇城,再没比咱大理寺更好的头。待会上岸,咱几个搜罗点野花野草,带回去给薛公,也算共踏春景。”

      “周……”嘴里“老狗”二字尚未出口,姚仲行嘴就被周正捂个严严实实,只能“呜呜”抗议。

      观周、姚为争最后那枚金糕糜员外糁而要在船头比试番胡旋舞技,瞧伍、陆、张、吕在旁只恨没多生几双眼睛好将二狗模样记个千八百年,再望落后半个船位的吏员小船在水平如镜的曲江池面左摇右晃得似要侧翻,谢怀安心道,这趟踏春可真来对了。

      嬉闹放纵间,大理寺两叶小舟已将曲江池绕上一周。

      恰于此十足惬意、即将靠岸再行喧笑之际,陡有股压抑且浓厚之浊气自岸边霸道袭来,目空一切地占据小船各处,逼得它无法再近岸半分。

      无法忽视这诡异气息,船内几人各自向外看去,只见岸边不知何时聚集起几十名打扮相同的黑衣者,正列队而立,肃肃逼视。

      “谢少卿,”男子嗓音穿透层层队列,似笑非笑,如冰锥万丈刺痛满江春水,又若鹏鸟振翅睥睨万物渺粟,“好久不见。”

      此声既出,岸上黑衣众从正中或左或右各撤三步。谢怀安闻声则从舱中阔步而出,稳立船头。

      视线正前,自黑衣人避让出的肃穆通道中,男子一步一步悠然而来。他脚下,定成三十年被春意催生的第一道新绿正被稳稳碾碎,它们无处躲闪只能无声哀嚎。他面上,却毫无知觉似的,只微微仰首,嘴角噙笑。

      若说谢怀安平日正色时,气质冷冽如松如柏,直白得叫人心生距离,面前男子便如其腰间玉带上雕刻蟠虺暗纹,虽勾吻带笑,却实叫人不敢直视。倘若没忍住看了眼,只会双目蒙霜,遍体生寒。

      所幸,松柏从不畏惧什么严寒。纵使风雪漫山、寒风裂骨,亦分毫难改其挺拔之姿、傲立万木之态。

      可惜,“吞人以益其心些”[1]的九首雄虺又岂是无名之辈。一俯一仰、一缠一卷间,即可摧枝裂干,再将万物脊梁折上一折。

      若此九首雄虺只具庞然之态与腹内毒物,只能蛰伏间收路过人性命,便不过是个未开心智的精怪,打不过还可以躲。

      可面前这只,不仅手握金鱼符,能在大唐境内横行无阻,更会说人语、蛊人心,叫人难防更难躲。

      “请太子安。”谢怀安略侧半步以身遮挡后方船舱,随即拱手俯身,恭敬作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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