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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临州 ...

  •   南柏舟连夜把李玄宸送走了,可心中还是惴惴不安,他怀里抱着猫,心里满是惆怅。
      “浅斟低唱社”年年都会出新诗集,每年印刷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急着卖宅子,也有这个缘故。但眼下把这笔钱给了李玄宸,自己又还病着,需得日日服药,倘若再出什么问题,他就入不敷出,只能典当东西甚至是去借钱,更别说出资出诗集了。
      他在月下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已经年近而立,却仍然穷成这样。他好歹也是朝廷里首屈一指的官员,现在竟要开始克扣一院子人的吃食了。

      今晚外面很冷,宛恒来催他进早些进屋。南柏舟却有些舍不得这方寸月色,在外面赏起景来。
      这院子的确是好院子,门口种了竹子和各色花儿,屋外的角落里还高高低低地摆了几盆盆栽,好不雅致。整个院子装的也是极为有趣,移步换景,每一块山岩都布置的极具巧思,难怪贵成那样。南柏舟光是坐在院子里赏月,就觉得神清气爽。
      南柏舟眯着眼睛看着墙角的一株花,随即看见那两个侍卫交错的影子。这两个侍卫见南柏舟看自己,一个低了头,一个往这边张望了一眼,与南柏舟对视了片刻。
      这两个侍卫是一对亲兄弟,平时里哥哥很少言语,只是闷头做事;倒是弟弟活泼异常,南柏舟经常能听见他和宛恒说话。南柏舟还和他们商量过每月银钱的事,他们也只说皇上已经赏过了,不肯要他的钱。

      想到这里,南柏舟又开始琢磨李允朔的心思——那人到底在想什么呢?怎么好端端地,又叫他查三年前的案子?还有那句“哪该有那么多外患”是什么意思?皇上还是怀疑南正德吗?最近又是给自己宅子,又是给自己侍卫。明明看起来对自己疑心甚重,白日里弹劾他的折子又一律驳回……皇上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

      南柏舟一边想着,一边拿了李允朔给他的令牌。令牌是暖玉做成,通体晶莹剔透,在月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令牌正中有一个镀金的“令”字,四周刻了一圈缠枝莲,背面则雕刻了星辰纹,并以银来装饰。令牌下面还坠了一条长长的红色穗子,编成梅花状,花蕊的地方镶嵌了几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
      他早听说李允朔有个私人令牌,在朔北的时候就有使用。此令牌权限极高,见之如见皇帝本人,可以让拿令牌的人在大魏来去自如,可他不曾想今日这令牌竟落在了他手里。
      他又细细观察了一番手中的令牌,只觉这传说中叱咤风云的令牌模样竟不像令牌,反倒精致雅观得像信物——就这么直接把令牌给他,李允朔对他一个前朝旧臣未免也太放心了一点。

      次日,南柏舟找了医师来看了侍卫们天天督他喝的药。医生品鉴了半天,说那药并无不妥,甚至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南柏舟自己绝对买不起的那种。
      尽管如此,南柏舟也没有完全打消疑虑。毕竟一次的检查算不了什么,投毒这种事,一次成功就够了。自己肯定做不到次次都留样检查,只要别人有心,完全能做手脚。
      可李允朔干嘛这么大动干戈?还搭了那么多好药材?南柏舟知道国库的情况不容乐观,李允朔手里也差钱,于是那种微妙的感觉在心头行之更甚,让南柏舟捉摸不透。

      南柏舟今日起便开始着手彻查南正德一案,他先去翻阅了当年关于南正德被贬谪的的文书。其实那时到现在不过三年,南柏舟对很多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但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所以一直觉得父亲的死扑朔迷离。
      卷宗上写的中规中矩,着重讲了南正德的尸检结果和那一方叶家的专用手帕。南柏舟想到李允朔告诉自己的线索,暗自思考道:为什么宫里尸检没有查出南正德中的忘忧铃兰之毒?这毒绝不少见,既然众人都缄口不言,又是为了隐瞒什么?下毒的和行刺的是一批人吗?如果是一批人,明明南正德毒发也会死,为什么还要行刺?
      ……
      此案疑点众多,要调查起来方向也太广。南柏舟懊悔错过了查案最佳时机——南正德遇刺之时,那时的自己莫名病的死去活来,连床都下不了,可以说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连活下来都勉强,更别提为父亲翻案。
      等他好了以后,他也和邱玉琴谈过此事。父亲死的实在蹊跷,他们当时便心有怀疑,便一起去找了大理寺要求翻案。大理寺却说,皇上有令,此案已经了结。谁也不许查,否则就是抗旨不遵。他们便只得作罢。
      彼时的南柏舟认为幕后主使是皇上,是皇上想一箭双雕铲除异己,所以大理寺才那么藏着掖着。他虽然憎恶皇上这样草菅人命的做法,但面对皇权却也无可奈何,最后这事不了了之,却成了南柏舟的一块心病——他想归隐的心思,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的。

      思考一番后,南柏舟打算先从叶古道的妹妹叶贵妃下手。叶贵妃现如今已经成了皇太妃,虽是难见,但有李允朔的名头,见一面应当还是可以的。
      如此想着,他便递了折子,却被叶太妃以病为名驳了回来。想来叶太妃心里也明镜似的,知道南柏舟是为何事而来,便拒不见人。她约摸也不想再卷入过去的纷争中,毕竟她在那场纷争中失去了哥哥,叶家也从此一蹶不振,自己反倒被升为了皇贵妃,好不讽刺。

      刚开始查就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南柏舟倒也不气馁,他当天又去了崇光寺与邱玉琴商量对策。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邱玉琴,邱玉琴抓抓光头想了想,一拍大腿道:“你可以找逍遥客啊!”
      “皇上不是说临州人都知道南正德中毒一事嘛,逍遥客刚好是临州人。虽然他早就从征了,但托家里人打听点事情应该不难。我们先听听临州的百姓是怎么说的,再做定夺岂不好?”
      南柏舟思忖片刻,点头道:“确实该去问问他们,甚至可以问问有没有目击现场的百姓。这案子里还有谁在活着?那几个侍卫在哪里?随行的可还有什么丫鬟仆从?”

      两人正说着,门口一个十几岁的小和尚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邱玉琴接了信,问小和尚道:“谁的信?”
      小和尚摇头晃脑道:“给岁寒先生的,是逍遥客的来信。”
      南柏舟和邱玉琴对视一眼,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呢。”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又拆了信,凑在一起看里面的内容。

      信的内容两人还没来得及看,里面先掉出一沓银票来。南柏舟有些错愕地看着那几张银票,又一目十行地看完信,心里不由得害臊起来。
      原来是“逍遥客”要做东,出了他们今年印刷诗集的银钱。并且豪爽地大手一挥,说剩下的钱留给南柏舟用。
      南柏舟无奈扶额,觉得那几张银票分外烫手。自己马上是而立之年的人了,竟然还要一个小孩儿寄钱给他。他不知道这“逍遥客”的具体年岁,但约摸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而且是士兵出身,平日里定是极苦的。这孩子好不容易挣了些银钱,不贴补贴补自己,反倒拿来给诗社,也忒孝顺了。

      想到这里,南柏舟又将银钱装了回去,叫邱玉琴拿纸他来写回信。他一面数落了“逍遥客”一番,叫那人多花些钱改善伙食,不必管诗社的事;一面又向他打听了南正德的事。

      “逍遥客”是真的来了京城,鸽子飞的路程也短了许多。南柏舟今天才写完信,居然第二天去崇光寺竟就收到了“逍遥客”的回信。

      “逍遥客”说,他猜有个人会对这件事了解更多,那人名唤叶向发,乃是叶古道的儿子,此刻就和妻女一起住在临州。
      南柏舟看了这信皱眉道:“叶向发竟在临州?当时朝廷要拿他,他跑没了影,这么几年都下落不明,原来去了临州。”
      邱玉琴啧啧作声道:“他父亲死在那里,他竟不避讳。只是他原先也是朝廷官员,现在却只能在那个小城里居于一隅。唉,也不知他现在心里作何感想。”
      南柏舟沉吟片刻道:“叶老在这些小城里有威望,叶向发住在临州也是情理之中。想来有曾经受过叶老恩惠的人接济了叶向发。叶公子的身份……也的确去不了大地方。”

      “诶?当年你重病在床没法帮你父亲洗刷冤屈,这叶向发为何也不置一词呢?他难道不觉得他老爹是冤的?”
      “我也不知道。”南柏舟摇摇头道:“也兴许他查过,只是受到的阻力太大,就和我们当年去查的一样。”

      “是。不过既然他还活着,那肯定知道不少内情,顺着他这条线,再有你我两个诸葛亮,真相一定可以很快水落石出。这逍遥客可是帮了大忙了!”邱玉琴一边拍手一边道。
      南柏舟见状笑道:“你往脸上贴金别带上我,孔明先生若听了你这话,也要活过来找你算账。”

      两人正笑说着,南柏舟忽然神色一变,皱起了眉。
      “等等,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南柏舟捏着信纸道,“逍遥客的信为什么传的如此之快?按理说他自小去了军营,对临州的事情应该不甚了解,他得给家里写信才能问明情况。可若是这样算,京城离临州来回也要两日的时间,他怎会今天就把信寄过来?”
      “倒像是……他把这些消息准备好,等着我去问似的。”

      邱玉琴的面色也凝重起来,他盯着那信封发呆,忽然道:“这信封有两层。”
      南柏舟见状,拿了信封拆开另一层,只见信封里面竟掉了些桃花出来。那桃花开的粉嫩娇美,一副鲜艳欲滴的模样,没有任何蔫了的迹象,想必是刚折下来不久。难怪刚刚南柏舟拿到信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而花下压着的,是昨天他寄回去的那些银票,逍遥客一分没动,全部又寄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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