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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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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竟是明明该在朔北呆着的李玄宸!
南柏舟一时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可那与先帝如出一辙的眉眼,不是李玄宸又是谁?许是因为路上奔波,李玄宸满脸憔悴,虽然衣冠整齐,但也能从衣领的皱褶里看出他的狼狈,他神色苦楚地开口道:“老师——”
唬的南柏舟退后了好几步。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气不打一处来。四处张望了一圈,马上反锁住门,压着嗓子道:“你怎么在这里!”
“老师,老师,您别生气。”李玄宸瞧着南柏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后来又想了想……我若是现在走了,今后不就一点机会也没了吗?”
南柏舟皱眉道:“可你若执意留在这里,连命都会没有!你可知现在四下都在捉拿你,今天皇上还给我塞了两个人进来,此刻就在院外!一旦被发现——”
南柏舟没有再说下去,但从他那苍白的脸色也能看出他心里强烈的不安。他捂着胸口,呼吸如潮水起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李玄宸深吸一口气道:“老师,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今夜来找您。我听说了四弟他清算朝中旧臣的事情。老师,都这个时候了,四弟肯定万分忌惮您,变着法地想杀你。老师,您知道的,只有我……只有我才能改变这一切。”
南柏舟神色复杂地看着李玄宸,好半晌才轻轻叹口气,“我已经和陛下提了辞官了。”
“什么?”李玄宸明显一愣,“老师,您……您要辞官?为什么?”
南柏舟垂下眉眼,看向别处,低声道:“我本就无心官场,只是刚巧碰上了罢了。”
李玄宸默然,半晌才道:“四弟怎么说?”
南柏舟摇摇头道:“暂时没同意。”
李玄宸低头,又慢慢把解开的斗篷穿上了。他定定地看着南柏舟道:“老师,你既然已经不愿在这局中,我也不强求你帮我,但是这一次——”
南柏舟心里一紧,以为李玄宸要提什么艰巨的要求,但李玄宸却侧过脸,话锋一转道:“算了,老师,只求您帮我照顾好瑾儿和他母亲。他们母子皆是金枝玉叶,受不了颠沛流离。”
南柏舟点头,看着满脸疲惫的李玄宸道:“这是自然。”
李玄宸还想说什么,随即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原来是新来的侍卫端了汤药站在门口,提醒南柏舟要吃药了。
南柏舟和李玄宸对视一眼,没有开门,而是高声对侍卫道:“你且放在外面,我一会儿吃。”
那侍卫却是聋了似的,依旧木头一般站在屋外道:“大人,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南柏舟看了李玄宸一眼,叫他先藏在屏风后,自己快步走到门口,喝了让他痛恨的、苦的难以下咽的药。他没让侍卫把碗端走,而是留了点药根,想着明日带给医生们看。
喝完他就连忙让侍卫退下了,开始想着怎么处置李玄宸。
李玄宸在哪睡?在哪吃?在哪住?也难为这一路都有人捉他,他竟找到了这宅子里。
想到这里,南柏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他刚刚换了新住处,李玄宸竟这么快就知道了,想必是朝中还有人在和李玄宸联系,便试探性地问道:“殿下,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啊?”李玄宸愣了一下,随即紧紧看着南柏舟轻轻说道:“正值年初,又逢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四弟嘉奖旧臣的消息人尽皆知,更何况是赐给你南大人,我当然知道。”
李玄宸顿了顿,又说道:“四弟把之前在宫外建的屋宅都对外卖掉了,他估计是想贴补国库,但卖房子能收回来几个钱?杯水车薪罢了。至于为什么要给您这么好的宅子,当然是为了笼络您。”
南柏舟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被强买强卖了这么一个宅子,每月的银钱没了不说,还引得李玄宸猜疑;李允朔这边的人呢,见他被皇上赐了宅子,心里定是视他如敌;那些旧臣呢,估计和李玄宸应一个想法,纷纷认为他已经弃了旧主,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反倒是李允朔,不仅立住了他礼贤下士,海纳百川的光辉人设,还用此一计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当真是好算计。
南柏舟只得强笑道:“我已提了辞官,笼不笼络我也没什么区别——对了,你今晚……”
“那我今晚就不打扰老师了。”李玄宸道,“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怎么了?”
李玄宸犹豫片刻,才下定了决心抬头道:“老师,你能不能先给我些银两?”
南柏舟皱眉,李玄宸走之前,太妃和自己给李玄宸准备了数十万两银子,足够李玄宸几辈子衣食无忧了,他竟然现在就又缺钱了。南柏舟心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李玄宸到底做了什么烧钱的事?他隐隐间有猜测,可又不敢相信。
南柏舟沉默半晌才问道:“你还需要多少?”
“老师,您能给我多少?”
南柏舟踟蹰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匣子,把它放在桌子上往前一推,开口道:“这是我卖旧宅子的钱。”
李玄宸咬紧嘴唇,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匣子,竟是一撩袍子要给南柏舟跪下磕头。
李玄宸贵为皇储,只有小时候拜师时给南柏舟行过这样的大礼,当时也只是做做样子。今天他这一动着实把南柏舟吓了一跳,忙扶李玄宸起来。
李玄宸咬着牙道:“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我最近才懂这个道理。现在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一目了然。老师,您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倘若来日我……”
李玄宸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紧紧地看着南柏舟。南柏舟自然知道那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少年人的眼睛里有野心和不甘火一般地在燃烧。
南柏舟看着这这滔天的欲望和愤怒,不觉胆战心惊,但喉咙里又说不出一句劝李玄宸放手的话。
那可是王位啊。
“那我就不打扰老师了。”李玄宸郑重地给南柏舟鞠了一躬,便准备离开。
南柏舟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左右看了一圈,皱眉问:“春儿那丫头呢?怎么没跟着你?”
李玄宸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半晌才道:“我叫她回家去了。”
南柏舟知道绝不是让春儿回家那么简单,若仅仅是李玄宸钱不够,无法给那丫头月钱,看在多年主仆关系上,春儿应该也还会跟他一段时间。想必李玄宸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叫那丫头忍无可忍。
南柏舟看出了李玄宸的窘迫,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道:“那你今晚要住哪里?”
“嗯……”李玄宸又露出一个更加为难的神色,南柏舟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玄宸不想说,他当然也不会逼问。就在两人尴尬僵持之际,门口又传来一阵抓挠门板的声,那声音的位置很低,接着又传来两声幽微的猫叫。
南柏舟看了欲言又止的李玄宸一眼,过去开了门,时时一下蹬着两条小胖腿跳进他的怀里,用脑袋蹭了蹭他,讨好地打着圈去贴着南柏舟的手。
南柏舟刚要关门,抬头就对上了那个侍卫的眼睛。侍卫的目光显然不在他身上……而在他身后。
他看见了李玄宸!
南柏舟倏地一下关上门,背过身子紧紧贴在门上,门后的李玄宸自然也看见了那个侍卫,不由得也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开口道:“老师,说……他认识我吗?”
那两个侍卫先前都在朔北,没见过李玄宸也很正常,但刚才南柏舟关门关的太快,反倒让人起疑心。南柏舟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又转身顺着门缝上小心地往外看,只见那侍卫行动如常,继续心平气和地扫着地,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但两人都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南柏舟心中焦虑,顺着时时的脊背摸了两把,估摸着怎么送李玄宸离开,李玄宸倒是看着气定神闲,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哨子,走到床边呜呜吹了两下,不一会儿,门口就响起了一阵异动。
那两个侍卫自然是去处理异动了,李玄宸便也趁着这个间隙赶紧离开了,他临走时还不忘摸一下时时的脑袋,可一向温顺的时时却是忽然跳走了,弓起身子炸了毛,一副受惊的模样。
李玄宸的手尴尬地悬停在了半空中,半晌才收回。南柏舟奇道:“时时,这是太子殿下啊?你原来不是和他很亲吗?”
一边说着,南柏舟一边又弯腰对时时伸出手。时时小心地靠近南柏舟,却不肯离李玄宸近一点。
“罢了,你快走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写信给我就好,若是不方便,我会让太妃传话。”
李玄宸点头,快步走到了门口,南柏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他道:“殿下!”
李玄宸转头看他。
南柏舟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学生,心里一时有千言万语,但他最终还是只说出口了四个字:“多多保重。”
李玄宸闻言抬了一下嘴角,像是笑,神色却分外苦涩。他的斗篷被夜风高高吹起,顷刻间,李玄宸便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