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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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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可没说你父亲通敌。”李允朔放下茶盏道,“正是此事蹊跷,才叫你去查。”
南柏舟低头,用力掐着自己手掌,才勉强控制住情绪。倘若他之前只有三分想翻查旧案,此刻心里便有了八九分。
“此事不仅朕一人知晓,赵老将军,长公主,还有临州百姓,都知道令父身中此毒。只是当年消息往京城传的时候,被人阻断了。 ”
李允朔的意思便是,南正德的名声在临州不好。南柏舟只觉得脸部下的血液在沸腾,他根本不敢想那些百姓是如何说他父亲的。他父亲生前那么守正的一个人,死后竟要担这样的污名,他想想便觉得痛心。
李允朔自己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用指节敲击着桌面,忽然说道:“人人都说我大魏外患当前……可大魏每年军费开销那么高,也注重改良火桶弓箭,哪该有那么严重的外患?”
李允朔没有把话说全,而是再度将茶水推到南柏舟面前,笑盈盈道:“南大人,喝茶。”
南柏舟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见那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水。
见李允朔一直叫自己喝,南柏舟反应再迟钝也知道这茶水有问题了,但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他不知这次的茶水中又加了什么东西,是春红还是迷药,他捧着茶杯抬头对上李允朔那双含笑的眼睛,只觉这位年轻的帝王像索命的恶鬼,那深黑的眼眸像是要把人吸进去,叫人坠入无底深渊。
南柏舟勉强笑了一下,他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肯定笑的非常难看。他用袖子遮住脸又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却只是让茶水碰到了嘴唇,并未咽下。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装晕,就听门口太监说谢将军有事要报。南柏舟心中大喜——谢自安这家伙今天来的正是时候,刚巧他脱不开身。于是他忙对李允朔道:“既如此,臣便先告退了。臣必尽心查案,不负陛下厚望。”
说闭,他怕露馅,转身就要走。可他刚转身就被李允朔一把拉住了胳膊。
“我已经让太医过来了。”李允朔道:“你在这里等一会。”
李允朔指了指一侧的椅子,示意南柏舟坐在那里,再藏宝贝似的将屏风一拉,把南柏舟隔在后面,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召谢自安进来。
“刚才是谁在同你说话啊?”谢自安一进来便东张西望道。
李允朔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有事说事。”
“嘿,陛下,您可别金屋藏娇啊。要是有了嫂嫂,定要告诉我,让我给你把把关啊。”
谢自安是李允朔的表弟,前几年和李允朔一起征战沙场,虽然平时面对表兄娇纵了些,但胜在忠心,且有几分真才实学。李允朔又大礼不辞小让,对这个表弟格外包容,于是谢自安依旧以从前的礼数对他,和他没大没小。
李允朔闻言笑了,扫了一眼屏风,低头喝了口茶,静静听着谢自安接下来的汇报。等他讲完离开,才传昨晚着急的一众太医进来。
李允朔走到屏风后道:“上次太医来时,朕便将你置于帘后。如果你不想暴露身份,就去床上躺着吧。”
南柏舟觉得一切都诡异万分,他环顾一周,此处竟然真的只有床榻旁有帘子。他迟疑地看了一眼床榻,又听李允朔道:“快点,太医们还在外面等着呢。不然我就让他们直接进来了。”
“可是……臣还没沐浴更衣。”
李允朔眼皮不抬道:“无碍。”
南柏舟想想也是,自己睡过的床被,李允朔想必会直接扔了,自己换不换衣服也没什么影响,于是有些拘谨地拖去了鞋袜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李允朔深深地看了紧张的南柏舟一眼,缓缓拉上了床帘。太医们鱼贯而入,李允朔则坐在南柏舟身侧,毫不客气地从帐子里拉出了他的手。
好巧不巧,这边谢自安见众太医蜂拥而至到了寝宫,还以为是李允朔身子出现了什么问题,便杀了个回马枪,又掉回头来,进了寝宫。
他一来便看见陛下坐在红色的垂幔旁,那鲜艳的垂幔之下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一众太医正在屏息凝神地把脉,共同商讨对策。
李允朔见他来了“嘘”了一声,示意他安静。谢自安却咋咋呼呼道:“这是谁呀?”
帐子里的南柏舟听见谢自安的声音吃了一惊,下意识就想缩回自己伸出去的手,却被李允朔牢牢地摁在了木板上,任由南柏舟胳膊上的青筋暴起。
李允朔瞥了一眼帐子里绰约的人影,喉结动了动说道:“没谁——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谢自安却显得兴奋异常,也不顾那是只男人家的手,高兴地对李允朔道:“这便是你先前喜欢的美人吗?你告诉父亲了吗?何日迎她进门?”
“……”
谢自安知道李允朔常往京中写信,也知道他有个住在京城里的心上人。可李允朔并未和他多讲,搞得他好奇不已。今日终于得见本人,他喜出望外,眼下就想撩帘子看看里面是何许美人,却被李允朔按住了手,用警告的目光看了一眼。
“切,真小气。”谢自安不满地嘟嘴,“都是自家人,看看有什么使不得?”
李允朔握着南柏舟的手微微收紧道:“不是。”
“不是?”谢自安还想说什么,李允朔却赶起了人:“没什么事你就先出去,别耽误太医看诊。”
谢自安只得悻悻地出了门,一边向旁边的公公打探。公公们都是老人精了,怎么可能和谢自安说实话?皆是打着马虎眼,说自己也不知道。
躺在床上的南柏舟紧张不已,他现在才知道刚才那股诡异感从何而来——他就这样躺在李允朔平日休息的床榻上,别人会怎么看他?岂不都以为这床上躺的是皇上的相好?这误会可大了去了!
这么想着,钳在手腕上方的那寸皮肤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烫,他很想出声和李允朔说一下自己窘迫的心情,告诉他这样做不合适,但当着太医的面他又没法开口,害怕自己被人认了出来。
于是他只好弯曲手指去碰李允朔的手,示意他自己有话要说。但李允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附上自己手背的手指,又用力把南柏舟的手摁平,压在供诊的木板上。
南柏舟:“……”
他甚至都怀疑李允朔是不是故意的,想出这么一个刁钻的法子来折辱他,让他难堪。但他现在一句话也说不了,只能微微翻身,表达自己的不悦。
一旁的太医却是依旧面色凝重,李允朔没有去管南柏舟的小动作,而是问太医道:“如何?”
其中一位太医道:“确实是通心芍药,也确实已到病末。若是刚刚中毒,臣倒尚且有法子压制,活个十年八载绝不是问题,甚至可与常人无异。只是眼下……”
“你只说此毒如何能解。”
众人都支吾不能言,皆是只有压制的法子,却难以根治。
李允朔皱眉,刚要发作,就见昨晚那位识别出是“通心芍药”之病的太医“扑通”跪了下来,叩头道:“陛下,听闻即将派一批使者前往西域。臣对此病略知一二,愿随部队前往当地去打探医治之法。”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允朔又道:“陛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李允朔看着不发一言的众太医,又把目光转向这个年轻人,问道:“你叫什么?”
“回陛下,臣叫沈抱香。”
帐子里的南柏舟又是一惊,太医里他只认识两个,一个是南家世交李太医,一个便是这位沈抱香。这沈抱香是邱玉琴亡妻沈玉琼家收养的弟弟,沈家见他才识过人却家境贫寒,便供他读书,最终学成为医,救死扶伤。
他与邱玉琴沈玉琼夫妻关系好,自然也算南柏舟的半个弟弟。当年中毒之时,南柏舟便请沈抱香来看过,今日竟是又看见了他!
“此行需得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
“没有多则。”李允朔冷冷道:“朕最多只给你一年的时间。”
沈抱香咬牙道:“是。”
李允朔思索片刻道,“朕准了——沈抱香,你要什么赏赐?”
“救病治人乃是臣的本分”。沈抱香隔着帷幔看了一眼帐中人,低头道:“臣只希望公子身体健康,陛下笑口常开。”
“嗯?”李允朔眯起了眼睛,“你若医得好,朕赏你黄金百两,再给你加官进爵。”
沈抱香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憋了半天后回道:“……谢陛下。”
李允朔又找了两个太医当沈抱香的帮手,便马上安排了一行人的行程。他命人煎好了药后端过来,众太医这才领命而去。
众人都走了,南柏舟才拉开帘子,一脸的疲惫,恭敬道:“臣恳请陛下撤回成令。”
李允朔眯起眼睛,等待南柏舟接下来的话。
“沈太医缘是臣故交之弟,西行危险。臣之病是小事,沈太医若出了意外,不能为陛下效力,则是大事。”
“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西行也不算大事。”李允朔道:“你若担心,朕多派几个人手去便是了。”
“陛下!”南柏舟还想说什么,就见有人端着药进了门,南柏舟忙躲到屏风后,由李允朔接了那药。
李允朔把药放在案边,用勺子舀了几下,让它变凉,然后递给南柏舟道:“喝吧。”
南柏舟仍是迟疑,却听李允朔道:“刚从太医府端来,你也看见了,放心,朕没加东西。”
南柏舟只得接过药喝了,药里不知加了什么,又苦又臭,他喝的只觉腹部难受,几欲作呕,但当着李允朔的面,还是一口不落地喝完了。他正疑心李允朔怎么这么好心,还找太医来给自己看病时,就听李允朔道:“毕竟当年太傅救了朕一命,朕如今便还你一命。”
南柏舟正琢磨着这话有几分可信度,又听李允朔继续说道:“你换了新宅子,想必人手也不够。朕便从禁军里给你挑了两个侍卫,你且将他们带回去。”
南柏舟愕然,心中想道:李允朔往他身边安插眼线都不客套一下吗?就这么直接地想要监视他?他明明已经说了一千次一万次自己无心于朝廷纷争,李允朔怎么就是不信呢?
不过南柏舟向来喜欢换位思考、检讨自己,随即又安慰自己道:李允朔毕竟身居高位,所谓高处不胜寒,多点疑心总是好的。这总好过那些傻里傻气的人当皇帝,起码不至于被别人骗了去。自己的确身份特殊,职位也高,李允朔谨慎也是应该的。
李允朔哪曾想自己的意思竟被曲解成这样,他还自觉借口找的巧妙,可以名正言顺地送两个人进去监督南柏舟每日按时吃药。同时这两人可揽了院子里的杂活,好叫南柏舟少操点心。他那晚见南柏舟来鞋袜都湿了,便马上想到南柏舟还住着那个老破小的院子,就开始给他物色住处,今日竟也用作借口了。
南柏舟无奈,只得带着那两个“眼线”回了家去。不过这两个兄弟长得浓眉大眼,看着也不像大奸大恶之人,反倒透着一股老实劲。一来院里便忙上忙下地开始做活,好不勤快。
宛恒给南柏舟烧了热水,南柏舟刚想泡一泡,就见屋里的角落窜出来一个穿着黑衣黑帽、狼狈不堪的人。他先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来人的脸时,又下了二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