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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逍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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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逍遥客是“浅斟低唱社”的一员,浅斟低唱社则是南柏舟创建的诗社。南柏舟为人风雅,平日最好吟诗作画,在早些年一次与三五好友饮酒的途中,有人提出建诗社的念头,大家都同意了,拥南柏舟为首,弄了个浅斟低唱社出来。
社里人人都用代号,而不用真名。譬如南柏舟的代号就是“岁寒先生”,因他生于“小寒”节气,故取此名,亦是为了取松柏高风亮节之意。
随着出了几版诗集,诗社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有不少江湖游客、乡野老夫等五湖四海的人也纷纷加入此社。南柏舟一行人向来是来者不拒,于是诗社一年比一年热闹,每年都会定期评诗选诗来出诗集。
诗社很注重个人隐私的保护,大多以书信交谈往来。里面不乏有真才实学的人,有人为官为相,有人躬耕于田……而这逍遥客就是这些年里和南柏舟聊的最多的人之一,他们信件往来已经七八年有余。
“来京城了……”南柏舟思忖着说道,“想来他是谢自安的兵,现在随着他们将军一同来了京城,编入禁军了。”
邱玉琴起身拿了信过来递给南柏舟道:“他没细说自己的身世,只说自己来了。还问你今年编不编诗集了。”
南柏舟叹道:“光是我自己的事情都焦头烂额了,我怕是没有这个精力再编诗集了。玉琴兄,要不你替我代劳?”
“害,我哪行?”邱玉琴摇头道,“我诗做的糊涂,也没什么品味。叫我看看诗词的意境尚可,真要逐字逐句地分析赏鉴,我琢磨不透里面的门道——这种精工细作,还是得你岁寒先生来。”
“玉琴兄,你不要妄自菲薄啊。你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年少成名……”南柏舟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逍遥客”写给他的信。
逍遥客塞北诗写的极好,他这些年都住在军营住在军营。他的字是照着南柏舟的字练的,倘若把南柏舟的手书和逍遥客的信件混在一起,旁人定分不出两者的区别来。
只有南柏舟能从细微处见参差——逍遥客的字到底比他生硬用力一点,想来是年纪轻,做事不懂得收敛,同时又在军营里日日磨炼,未免刚硬了一些。
逍遥客没说过自己的年纪,但南柏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他是个老成的少年。尤其是早几年的来信,虽然面上已是八风不动般的沉稳,但南柏舟能从词里行间里窥探出一丝稚气。
后来这稚气变成了不可言说的少年心事,从生活的苦闷到志不得抒。南柏舟总是能从“逍遥客”身上看见自己当年的影子。
南柏舟写信安慰着“逍遥客”,就像安慰着曾经的自己。他说逍遥客以后一定能大展宏图。交往的多了,南柏舟也曾对这少年吐露过几分自己的心事。每次对方都会事无巨细地分析回信,让南柏舟很是受用。
此外,逍遥客还经常从塞北给他送些肉干或是当地特产来,最高兴的当然是邱玉琴。每每肉干到手,都要被他拿去一半。南柏舟乐得见邱玉琴开心至此,总恨不得将肉干全部给他,好叫他淡忘当年的丧妻之苦。
“嗯?他信里没约我见一面?”南柏舟一面翻着信一面疑问道,“我算白疼他了。”
邱玉琴凑过来看信道:“可能是不好意思吧。你忘了?他说他常带着一顶极为精巧的面具。想来是他面容丑陋,难以见人。”
南柏舟笑道:“兰陵王不也戴面具么?说不定他是太美艳,怕在军营里打眼。再说丑又怎么了,君子相交,看的又不是容貌。容貌这种身外之物的好与坏有什么要紧的?”
邱玉琴道:“别人说这话尚可,你说这话就忒不要脸了。你长得这么风流倜傥,惊艳绝伦,没吃过面容丑陋之苦,倒说起容貌是身外之物这种话来,该打!”
“我是真觉如此。”南柏舟道,“不过这个逍遥客到底何许人也?我怎么不记得谢自安军中有如此出类拔萃的少年?若是有这般才学的人,该早早提拔了才是,可谢自安手下那几个副将皆是两鬓苍白,再往下叫的出名字的小将,似乎也没有似逍遥客这般的人物。”
“是啊。”邱玉琴也眯眼沉思道,“不过他也未必就是谢自安手下的,长公主手下一些人不也来京城了吗?我们对公主的人不熟,说不定逍遥客在公主手下做事。”
南柏舟却是摇头道:“不像。”
“罢了,且不提此事了,大家不以本名相称,本就是想保留些神秘感,或是身份不可告人。我们若是猜中了人家的身份,反倒没趣了。”
南柏舟道:“你说的也是。不过说起长公主,她怎么会也帮着皇上对付起二皇子来?仅仅就因为皇上答应帮她推行女官制度?这事二皇子也可以做,而且她分明与二皇子交往更甚。”
“这也未必,早些年长公主确实与二皇子关系更好,可等她也征战沙场后,可能反而会与皇上打起交道,与皇上更共鸣——当然,也可能是皇上额外许了她什么好处,她才同意出兵。”
南柏舟正欲说,就见无明大师笑眯眯地走过来道:“施主,出家之人不议国事。”
南柏舟只好应了,转而对邱玉琴道:“你再把佛经第六十四卷同我一讲,我好好学习学习。”
南柏舟本是为了转移话题,他自然是知道佛经第六十四卷的。可邱玉琴却开始挠头,左顾右盼起来。
南柏舟知道这厮定是不会,只好又说:“大师还是先讲一下第一卷吧。”
邱玉琴这才开口,干巴巴地背着第一卷。等无明大师走后,邱玉琴才松了口气。
“你何苦为难我?但着我老师的面问我第六十四卷?佛经那么多卷,我怎能卷卷都知道?”
南柏舟道:“你出家已有八年有余,这么多个日日夜夜,背几卷经书不是手拿把掐吗?”
“嘿,你……”
“对了,你以后少吃一点,你看你这样子,说没开荤都没人信。每次无明大师一来,我心里就打鼓,生怕他知道我给你送禁食之事,把我从崇光寺里撵出去。”
邱玉琴笑道:“他哪有如此大胆?我师傅向来是装糊涂的高手。我不信师傅没抓到过我的把柄,可他从来不说我,只叫唤着阿弥陀佛。至于胖,那弥勒佛不就是我这样珠圆玉润吗?我心胖体宽,是有福之人。”
南柏舟莞尔,“说的正是,你是有福之人。罢了,天色也不早了,山路不好走,我先回去了。”邱玉琴道:“下次来可莫忘了给我带腊肉!”
南柏舟点头应下了。可他前脚刚走,准备回家歇息歇息,后脚又接到了圣旨。小德子笑的谄媚,对南柏舟道:“皇上说了,大人不用跪。皇上叫你再去养心殿一趟,说是有事要议呢。”
南柏舟面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彬彬有礼地接旨,心里却是又骂起李允朔道:这狗皇帝,一到晚上总传他进宫作甚?有什么事白天不能说吗?非得留到晚上?他想起那晚寝宫的经历便觉浑身刺挠,只尴尬地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话虽如此,皇命不可违,他也只得去了。
他刚去便见李允朔在和宫里管事的人商议,他本想回避,却见那管事的人来向他报喜。
南柏舟正纳闷有什么喜可报,就听那人说道:“皇上给大人添置了一套新宅院呢,说是大人现在的院子太过低洼,住不得人。新宅子就在宫外,风景极好,每日上朝也近。”
南柏舟听了,却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时间南柏舟脑海里闪过无数历史上先被赏后被杀的大臣,他们如千军万马在南柏舟脑海里呼啸而过,最终化作一滩滩血迹。他想起自己父亲死不瞑目的神色。
所谓无功不受禄,李允朔此举无异于把他架在火上烤。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房子,难道不是在给他树敌?树大招风,那些被贬下去的二皇子旧部会怎么想?现在新上任的官员看见皇上的赏赐会怎么想?众人一定会齐刷刷地把矛头对准他南柏舟,把他射成个箭靶子。
这李允朔安的什么心?
于是他连忙上前对李允朔跪道:“谢皇上体恤,可这宅子,臣受之有愧,臣……”
李允朔却是一摆手道:“谁说朕要把这宅子直接送与你?”
“……啊?”
李允朔淡淡道:“朕要你自己用银子买。”
“可是……”
“朕知道你没钱,这宅子的钱从你俸禄中扣。每月扣六两银子,分期付完。”
南柏舟心中悲怆,这算什么理?因为国库空虚,四品以上官员的俸禄本就折减了许多,还拖了又拖。每月扣掉六两银子后,他就只能喝西北风了。更别说他还要寄钱回南府,还要养着时时和起承转合四只小猫,平日还要接济浅斟低唱社里日子困难的兄弟姐妹。别说扣掉六两,就是全给他他也不够用啊!
“陛下……臣谢陛下好意,只是臣家中人口众多,实在需要银钱需要的紧。臣……”
李允朔却是打断他道:“你把那旧宅子当掉,不就有钱了?”
“可是……”
李允朔却是突然道:“你这两年每月要还的六两银子被旧宅子抵了,待两年后你毒发身亡,人死债消,白得一个宅子,不好吗?”
南柏舟:“……”
他怎么觉得这小皇帝说话夹枪带棒的呢?
“陛下说的有理,只是……”
李允朔听到这话后抬起头盯着南柏舟,似乎在等他接下来的发言。但与李允朔那双压迫感十足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间,南柏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南柏舟只得被迫强买强卖了一把。他依稀记得李允朔赐给他的宅子价值不菲,心中更是忐忑——他知道总有一天要还回去的,但是自家那五个毛孩子又素喜捣蛋,万一把什么宅子里的珍贵木材抓坏了怎么办?他南柏舟能拿什么来赔?
而且李允朔定是已经在这新宅子里安插好了眼线,说不定哪天屋顶就飞过一个暗卫将自己一个飞镖扎死了,也说不准。南柏舟顿时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愈发惴惴不安起来。
李允朔又问他道:“你确定要辞官?”
南柏舟道:“是。”
李允朔沉默片刻道:“辞官一时暂且不急,既你对官场不感兴趣,但你想必对这件事感兴趣。”
南柏舟问:“什么事?”
李允朔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令父的死因。”
南柏舟愣了一下,随后低头道:“往事随风,是非对错臣已无意分辨。况且当年已经查明凶手,家父又已去多年,若查此事必定再掀起波浪,反倒扰了死者安宁。”
李允朔却直接挑明道:“你是怕查到先帝头上吧?先帝下葬已有月余,现在当政的是朕,你还怕什么?怕他掀开棺材找你算账不成?”
“臣自不敢疑心先帝。”
话虽如此,但南柏舟不得不承认李允朔说的正中他下怀。
南正德死的蹊跷。
父亲之死是三年前,他被害时正是暮春。他因直言进谏惹恼圣上,被贬南下,可在前往州府的路上被杀。
据说是他行至半路遇到埋伏已久的刺客,那群人先几刀杀掉了南正德的马,随后闯进马车,乱刀将南正德刺死,随即弃车而逃。
南正德只带了两个贴身仆从,一个吓昏过去,一个弃车而逃。官府派的几个侍卫更是草包几个,不仅没逮住凶手,反倒也无一幸存,统统被灭了口。
先帝闻之大怒,当即命人彻查此事。最后查出是刑部官员叶古道公报私仇,在路上设计陷阱,想要杀害南正德以泄愤。
南正德是革新派,叶古道是守旧派,两人政见不同,平日冲突也多,他想要杀南正德,看起来非常合理。况且也从现场搜到了一方带着叶子的手帕,这帕子正是叶古道家里专用的。这帕子无疑是最有力的证据,使得南正德被刺一案板上钉钉。于是先帝便斩杀了叶古道以正法,此案算作了解。
但南柏舟不这么认为。
南柏舟和叶古道打过交道,他认为叶古道虽然冥顽不化,却也算个正直的人,不像是为了私仇就会下痛下杀手的人。恰巧皇帝贬谪南正德时,给叶古道升了官,自那以后,叶古道便是刑部第一人。
南柏舟更倾向于皇上对叶古道有所忌惮。因为叶古道的妹妹还在宫里为妃,叶妃生的娇美,甚得皇上宠爱。皇上屡次想提拔她,又想到在外为官的叶古道,怕叶妃品级高了,叶家权势过大。
南家自是不必说了。马上赶上三国时期时期的袁家了,四世三公,先帝不可能不顾忌。加之这些年南柏舟的风头越来越甚,当时甚至驳斥了先帝的意思,强留下了四皇子。
南家已经昌盛半个世纪多了,不说自己走向衰落,反倒代有人才出,实在让先帝如鲠在喉。
而且叶古道也是个爱进谏的,先帝虽然一副鼓励进谏的样子,可真遇到总是驳斥他的人,心里也难免会不爽。
于是这几者加起来——先帝先派人害死南正德,再嫁祸给叶古道,一下就拔掉心里的两根刺,打死了两只天天在自己耳边嗡嗡叫的“蜜蜂”。不出半年,又提拔叶妃为皇贵妃,给心爱的女子一个交代,简直是一箭三雕。
但南柏舟当然不敢这么说,听了李允朔的话,忙低头道:“真相已经大白,臣以为,没什么好查的了。”
李允朔继续道:“总得给已故之人一个清白。”
南柏舟深吸一口气道:“臣不明白,为何陛下现在又提起此事。”
李允朔眯着眼道:“因为这里面大有文章。”
他看着南柏舟消瘦的侧脸道:“你若是查明了真相,朕便准许你辞官,如何?”
南柏舟心乱如麻。他自然想查清父亲死的真相,还叶老先生一个清白,也想借此举辞官而去,过一段自己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李允朔好端端地要翻旧案,还指名道姓叫他来查?他若想弄个水落石出,为何不叫大理寺的人再去彻查?父亲的死究竟还有什么蹊跷?他为什么说不是先帝所为?
……
一时间,无数过往的片段在他面前闪过,他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和对他的谆谆教诲,心中愈发愤懑。最终,南柏舟深吸一口气,让发散出去的思绪回笼,抬头对李允朔道:“臣必不辱使命。”
李允朔欣赏地看着他道:“如此甚好。”
李允朔一边说着一边给了他一块腰牌,“见此令牌如见朕,可保你在查案过程中顺通无阻,有什么需要,也只管和朕提。既要你彻查此案,朕便先把朕知道的告诉你。”
李允朔在茶几前坐下,伸手示意道:“此事说来话长,先喝茶。”
南柏舟正要喝,忽然想起加了迷药的酒,又止住了动作。但看见李允朔正在盯着自己,只好抿了一小口,但在用帕子擦嘴时,悄悄将其吐去。
李允朔却是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杯中的茶,在缭绕的茶香里悠悠地说道:“你父亲死后,长公主心里生疑,便命人去检查了令父的尸身,发现在他遇刺前,他就中了毒。”
“那毒也是个奇毒,却比你中的‘通心芍药’常见,名唤忘忧铃兰。”
此言一出,南柏舟的脸霎时变白了,他几乎是拍案而起道:“不可能!我父亲他……”
李允朔却是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
忘忧铃兰乃是有名的西域毒物,往往是那些选择叛国的死士为了表示对西王国的忠心而自己服下的。此毒不可解,只能压制。若是服毒后一个月还没吃到解药,便会全身麻痹,不得动弹,陷入昏迷,如坠梦境。
此毒的解药名唤铃兰丸,有奇香。一旦中了此毒,需要终身服用解药。大魏没有能解此毒的植株,也无人知晓铃兰丸的配方,所以一旦服下这毒,就几乎必然会为西王国尽忠。
而李允朔的意思,无异于是在说南正德通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