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总想暗杀我》川上之舟

5、天命

　　“嗯……”南柏舟无言，突然想起了早上的药。他想说“管你什么事”，但这话说了怕是要掉脑袋。他辞官时并未明说自己的身体情况，也是不想中毒之事被更多人知道，但眼下李允朔直接戳破，他也不好再隐瞒，只含糊得道：“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李允朔的声音变得冰冷，语气讥讽道：“通心芍药是要人性命的毒，南大人也不放在眼里。是以为自己体质特殊，百毒不侵吗？你昨日不是还通朕说，没什么比命还重要，你不学子路冉有吗？”
　　南柏舟哑口无言，只好道：“多谢陛下关心。只是臣也不知何时中的毒，也不知是为何中的毒。待臣知晓中毒时，已经是一年后了。时过境迁，臣查不到什么凶手，便想着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样没有结果的事情上，倒不如过好当下，也能少些后悔。”

　　李允朔看着南柏舟，抿紧了嘴唇，半晌才道：“那你昨日要辞官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朕？”
　　南柏舟心想，我难道还亲自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你的手上吗？
　　他实在不知如何答复，只好低着头沉默装死。所幸李允朔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而是皱眉问：“那你辞官以后，要干什么？”

　　李允朔这是在试探他吗？可南柏舟也的确不想再卷入官场风波，于是他垂首说道：“臣此生寥落，不欲再为官从政。臣想剃发为尼，为陛下和大魏的百姓祈福。”
　　李允朔一边看着南柏舟，一边拨动着手腕上的佛珠，神色愈发暗沉，半晌才道：“你中了毒，不想着解毒，偏又去那深山古寺里作甚？”

　　南柏舟道：“命里无时不强求。臣已经试过了很多法子，大夫们都说不可医。想来臣天生命短，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李允朔沉默了许久，冷不丁问：“你当真这么想？”
　　“千真万确。”
　　“那你的理想抱负呢？”
　　南柏舟一愣，旋即笑道：“安度余生便是臣的理想。”

　　李允朔没答话，只是手中的佛珠转的越来越急，珠子与珠子相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下一刻，串联珠子的绳猛的崩断，一枚一枚小珠顿时沿着绳子跳了下了，响做一团。
　　南柏舟低头看着那些四处蹦跳的珠子，丝毫不敢动弹。虽然李允朔现在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能感受到暗流涌动的怒火。他一面跪着，一面自忖刚刚的言行——他也没说错话啊，李允朔为何这般不满？
　　难道出家还不够打消他的疑虑？

　　南柏舟连忙道：“陛下放心，臣若做了和尚，必会安分守己，从此只有青灯古佛为伴，不会再……”
　　李允朔却是打断了他，问道：“你刚刚急着走，是要去崇光寺？”
　　南柏舟回：“是。”
　　“去见邱玉琴？”
　　南柏舟心里一惊，心道他怎么知道，但仍回道：“是。”

　　李允朔起身，背对着他淡淡道：“那便去吧。既你一心求死，朕也不拦着你。只是寺庙里有何许人，竟劳你天天去？”
　　南柏舟心中大骇，知道李允朔这是在敲打他，李允朔甚至已经知道了李玄宸的妻儿就藏在崇光寺里。想到这里，南柏舟连忙叩首道：“稚子无辜！”

　　李允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朕几时说要追究她们的责任？大魏律法有规，祸不殃及家人，朕还能违令不成？”
　　他一边说着，一边唤下人来把地上的佛珠清理干净。
　　“私藏重犯被别人抓住乃是死罪，别怪朕没有提醒过你！”
　　李允朔说完，便冷冷转身离去了。

　　南柏舟乘车来到了崇光寺，心里仍是久久不能平息。
　　他到现在还没收到李玄宸平安到北边宅子的回信，加上刚才李允朔敲打他的话，心中不免再次担心起李玄宸的安危来。

　　他一见邱玉琴便想和他开口谈论此事，邱玉琴却急不可耐道：“带了吗带了吗？”
　　南柏舟只得无奈道：“带了。”
　　说着，他让宛恒将那一个用油纸包的方方正正的木盒送过来，对邱玉琴道：“上面压的是我抄的经卷，腊肉在底下一层，已经切成片码好了。猪油放在送来的茶叶盒里，猪油不能久放，你吃的时候小心点。”

　　邱玉琴欢喜地接过木盒，手舞足蹈道：“知道了知道了。”
　　等他将木盒藏好，才拍了拍衣袖坐在茶几前，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双手合十对着南柏舟道：“阿弥陀佛，施主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我和你说正经的呢。”南柏舟轻轻推了邱玉琴一把，叹了口气道，“皇上知道李玄宸的妻儿住在这了。”

　　邱玉琴大惊，忙又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忧心忡忡道：“那怎么办，帮她们换个地方吗？”
　　南柏舟道：“暂且让她们还住在这里。我瞧着皇上的样子，应是只想抓二皇子，对她们母子不感兴趣。”

　　“那是最好，等过些日子，李玄宸那边安定下来，我们再将她们母子送过去。”
　　说到这里，邱玉琴又问：“嗳，新皇上怎么样？我就说他会杀进城门争抢王位吧，也就你信什么兄弟情深，觉得人人都和你一样恪守道德。他毕竟是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性子凶吧？”
　　南柏舟叹了口气道：“别提了。”
　　说完，南柏舟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邱玉琴。

　　邱玉琴听的一愣一愣的，表情越来越丰富。
　　“等等，他这是什么意思？给你下迷药，还知道你中了毒？”
　　“我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南柏舟愁眉苦脸道：“约莫是还对我心有芥蒂，想找个体面的法子除掉我。”
　　“黄太师他们几个呢？”
　　南柏舟没回答，只是一脸严肃，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哎呀呀，那你可危险了。所谓唇亡齿寒，没有他们映衬，你在朝中更是举步维艰啊。”
　　“可不是嘛。”南柏舟道，“今早我没去上朝，但刚刚路上听说有人参了我，还不知皇上如何处置呢。”

　　“是李允朔新提拔起来的新人参的你？”
　　“不，好像是跟着他的老将。朝中可用的新人不多，但眼下春闱在即，正是皇上给朝中换血的好时候。”
　　“确实如此。”邱玉琴叹道，“尘世多烦扰，你还是早早同我来念佛诵经好，天天和那群人斗有什么意思？而且你不是早就答应我，等先帝去后便同我一起做和尚吗？我们还要去找翼然大师呢。”

　　南柏舟三年前中通心芍药之毒时，找了不少郎中，但皆查不出病灶为何。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一位和尚悠悠而来，一语道破此毒名称，并称如果南柏舟愿意同他一起遁入空门，就会帮南柏舟把此病治好。
　　但因早期通心芍药之毒没有症状，南柏舟又挂念着父亲不明不白的死，同时二皇子和先帝还需要他辅佐，南柏舟自知斩不断这世间情丝，便拒绝了这和尚。

　　直到这几年通心芍药之毒愈发侵入肺腑，南正德之死的真相遥遥无期，南柏舟又几次为官场的人陷害，先前有的未婚妻也死于非命。南柏舟这才心灰意冷，动了辞官出家的念头。加之现在新帝登基，他虽然没有到“忠臣不事二主”的地步，但也不想再冒着被清扫的风险跟着李允朔，这才正式提出了辞官。
　　——刚好能和邱玉琴做个伴，说不定翼然大师还愿意给他解毒，他还能多活几年。

　　“哎，对了，你和皇上提翼然大师的事情了吗？”
　　南柏舟摇摇头道：“没有，他若是知道我的毒能解，只怕会对我更设防。”
　　“说的也是。”

　　南柏舟叹了口气道，“我也跟皇上也提了辞官。可他一直不表态，这是欲擒故纵吗？虽说辞官一事得三辞三让，但他好歹也给我个准话，说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叫人有个盼头吧。”
　　“可能时下敏感，还得你多呆一些日子给他撑场子，起码过了春闱你才能抽身，毕竟论起在天下学子心里的声望，谁也比不过你。现在这个关头给你辞官的答话，必然会引起众多文人不满。”

　　南柏舟道：“玉琴兄，你可别折煞我了。我的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声望呢，我走路上别人不朝我丢瓜皮就不错了。黄太师他们估计也在背后骂我，毕竟要不是我当年出面保下了李允朔，现在定然是二皇子当皇帝。”
　　邱玉琴道：“所以说造化弄人，那朔北本是极偏寒受苦之地，谁承想三皇子能得到赵老将军的器重，闯出一片天地？这恰说明了他有才，天生就是这块料。”

　　“有才。”南柏舟重复了这句话，神色黯淡地看向窗外道：“天纵奇才又如何，你我都知道大魏也无力回天。”
　　“不要那么消极悲观嘛……”

　　南柏舟叹了口气道：“不是我悲观，大魏江山风雨飘摇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现在内忧外患都迫在眉睫，国库空虚偏偏各地还天灾频发。这些事情中的哪一个严重些都可能导致亡国，那么多烂摊子岂是他一个刚继任的年轻人能解决的？”
　　南柏舟沉默片刻又说道：“我若是他，就不会来争这个王位。眼下实在不是好时候，十有八九要当亡国君。他在朔北，说不定还能在史书上留个驻守边疆的好名声，他来京城，就是自讨苦吃，卷入乱斗……”

　　邱玉琴却不以为然，“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越是危难之时，越是能彰显个人能力嘛。说不定四皇子就是拯救大魏的天命之人呢？”

　　“但愿如此。”南柏舟顿了顿叹息道，“对了，你收到二皇子的信件了吗？他早该过双溪河了吧？”
　　邱玉琴摇摇头道，“我这也没有关于二皇子的信，倒是‘逍遥客’来了信，说他来京城了。”
　　南柏舟闻言惊喜道：“他来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