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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通心 ...


  •   李允朔垂眸,借着烛光打量着怀里的人,看了许久才对旁边人喊道:“让太医进来。”
      他轻轻把南柏舟抱在他的床榻上,又怕别人知道了南柏舟的身份,便拘禁地放下了帘子,只将南柏舟的一只手留在帘外。

      老太医弓着腰低着头进来了,他听说这个新来的皇帝喜怒无常,故而不敢抬头去看李允朔,只把视线投向这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虽然白皙漂亮,却着实不像一只姑娘家的手。

      老太医年岁也大了,自然知道这宫中的一些秘闻,所以并没有大惊小怪,而是规矩地跪在床前,为这位公子号起脉来。
      可不号不知道,一号吓一跳。单看皮肤的细腻程度,他断定这位贵人不会超过三十岁,可他伸手一探,那脉象竟然如垂暮老人般,仅有一线残喘。他一时心头大骇,以为自己号错了脉,可再仔细一探时,结果仍是如此。
      现在正是春初,屋内仍烧着暖炉。明明是温暖如春的环境,老太医的心却掉进了冰窟窿里了似的,冷汗也出了一身。

      李允朔见他皱眉,便问道:“如何?”
      老太医颤颤巍巍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对李允朔不住磕头道:“公子脉细如线,往来艰涩不畅。气血消亡,元气离散……怕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李允朔面色沉了沉,盯着老太医道:“你且说如何医治?”
      老太医结巴半天才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实在回天乏力……公子之症,像是毒物所致。只是现在时候已晚,毒已渗入五脏六腑,恐怕只有一两年光景……”
      听到这句“一两年光景”后,李允朔面色更加难看,他压着火皱眉道:“他中的是什么毒?怎么会如此严重?”
      老太医连忙磕头道:“为的正是这个!臣一生阅毒无数,可竟看不出这位公子身中何毒。依老臣愚见,公子中的应当是一些巫蛊医术中的奇毒,需得对症下药方可得治。臣只能开些温和的方子,抑制毒物的蔓延,却无法根解……还望陛下恕罪!”

      李允朔没说话,只是看着老太医。随着他的沉默,时间和空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满座的丫鬟仆从都噤若寒蝉,一口大气也不敢出。老太医知道李允朔在审视自己,他紧闭着眼睛不敢抬头,只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摁在自己的脖子上,扼住他的喉咙,叫他无法呼吸。
      李允朔盯着帐子安静了几秒,对门口的太监喊道:“去把当差的太医全部叫来!”

      太监们连忙应声,也不顾外面正下着大暴雨,皆是一头扎进雨帘里,哆嗦着身子飞快地跑去了。寝宫里更显寂静非凡,老太医跪在地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半晌,李允朔才从情绪的漩涡里缓过来,冷扫老太医一眼道:“你先起来。”
      老太医双腿已经麻了,站不起来,小德子连忙弯着腰上前来扶。老太医刚站起来,对上李允朔那双带着寒气和杀意的眼睛又是一个腿软,“扑通”跪了下去,好半天才起来。

      李允朔轻轻扣住帐中人露在外面的手,把那只手塞进被子里,对老太医道:“你先开些药,明早叫人煎好送来。什么人参鹿茸,什么千年雪莲,不用惜着,只管用便是。”
      老太医应了一声。

      “其他人也都回去歇着吧,该值班的值班。通知其他太医明晚来会诊,今夜之事——”
      李允朔话音刚落,外面就又呼啦啦跪了一大片。众人的身影浸没在暴雨里,随时间,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李允朔波澜不惊的脸庞。
      “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

      不消片刻,又陆陆续续地来了几名太医,但给出的结果都和老太医一样。唯有一个年轻些的医生探过脉后,说自己曾在书中见过类似之毒,乃是西域之毒,名唤通心芍药。因为病的后期,病人的血管会发青发红,其丝纹脉络有如芍药花丝。同时随着病情发展,毒素会慢慢渗入心脏里,导致心内有积血凝滞,最终病人吐血而亡。所吐血色鲜艳如芍药,人却憔悴如落花,故得此名。
      这位医生说,通心芍药之毒随着被下计量之不同,解法也不同。他平日最爱看些旁门左道的古籍,故知道此病,却不知如何医治。想来要从西边请医生,才好对症下药。他亦开了方子,说是公子今夜淋了雨,有风寒之兆,需喝了暖暖身子,防止温病。

      可怜的南柏舟还在晕着,全然不知这寝殿内已经掀起了这么一阵腥风血雨。虽是不允外传,但太医们也纷纷猜测在帝王床榻上那个生命垂危的公子是谁。
      待太医们都走了,李允朔才褪了鞋袜上床,散着长发,侧身撑首垂眸看着南柏舟。

      这人和九年前比,模样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消减了几分,脸色也更加苍白。此刻他正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平日的锋芒都在那一双眼里里,此刻闭了眼,没了素日里那些锐气,眉宇间便多了几分风流忧郁。李允朔还发现了南柏舟的几根银发,想是日夜操劳所致,顿觉更加心疼。
      他伸手碰了碰南柏舟的脸颊,动作轻柔的仿佛羽毛垂落。李允朔怕把南柏舟弄醒,便只一个劲地看着他。那目光从头到尾,将南柏舟的每一寸都紧密包裹。李允朔开始以为南柏舟称病辞官只是谎话,是为了离开他的措辞,他没曾想南柏舟竟真病的如此严重,居然到了只有一两年光景的程度。

      他问那位年轻太医,可知毒是几时中的,那太医回他,应是三年前。
      三年,这个人竟拖着病体这么久,自己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李允朔想着想着,只觉又气又心疼,不由得伸手拧了南柏舟的脸,却也不舍得下重力。他总算明白南柏舟这些日子为何显得如此消沉了,实在是南柏舟面对命运别无他法了。南柏舟早年直言进谏,在朝中树敌颇多,想让他死的人不计其数,中毒一事又搁置了这么久,想查怕是也无从查起。

      想起下毒之人,李允朔只觉心里怒火翻腾,第一次起了如此强烈的杀意。看着南柏舟消瘦的睡颜,他不由得握紧了拳,才抑制住自己愤怒的情绪。
      只是南柏舟中毒的时间未免也太巧,三年前不仅南柏舟中了毒,南柏舟的父亲也恰好被贬,并在所任知县亡命,这倒像是针对他们南家的一个局。

      折腾了这么一夜,李允朔睡意全无。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便要上朝,他便只是躺在南柏舟的身侧,五指深深与南柏舟的手指相扣。他一边压抑着心里的欲望,一边长久地注视着南柏舟。他眷恋着从那人手指里传来的温度,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他实在不是个恪尽职守的柳下惠,而像是乘人之危的亡命徒。
      他轻轻地环抱着南柏舟,帮南柏舟散下了长发。他抚摸着南柏舟的头发,在与那人肌肤相近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梅花味。恍惚中,他仿佛回到了九年前的学宫,春寒料峭之时,一直有一抹淡淡的梅花香反复萦绕在鼻尖。

      天渐渐亮了,快到上朝的时间了。李允朔一夜无眠,只是恋恋不舍地看着南柏舟。他本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失态,另一杯剩下的春红已经昭示了他阴暗的想法,可他真的在面对这个人时,竟生出胆怯来。压抑了九年,百转千回的情绪,最终却也只化成他落在南柏舟手背上的一个吻,除此之外再无生息。
      他仿佛饮鸩止渴的人,在这片刻的接触里填满了过去无数的日思夜想。他又最后看了南柏舟一眼,这才替他盖好被子,放下垂帘,上了朝去。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宫女,等南柏舟醒后伺候他吃药。

      南柏舟一直昏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醒来。他睁眼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晕头痛。他扶额缓了半天,才慢慢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鹅黄,南柏舟莫名觉得觉得不太对劲。
      鹅黄……

      普天之下,除了皇上谁敢用这般的黄色?
      他猛的惊醒,这才发现他居然还在皇上的寝宫里。他四下张望,帘子,盖被皆是他买不起的上等品。他一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眼里是人生前二十九年都没有过的茫然。南柏舟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好痛,不是梦,他居然真的还在宫里,甚至在李允朔的床上。

      他诡异地沉默了片刻,一撩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下。还好,衣服完备,还是昨晚那套,想来他只是昏迷而非醉酒,应该做不出什么太无礼之事。
      他这才松了半口气,但还有半口气卡在喉咙里——他的头发散了,不知是谁给他松了下来。南柏舟一边安抚着自己,一边在心里暗骂李允朔。
      亏他还说李允朔给他喝的是药酒,原来加了迷药。但他百思不得其解,李允朔好端端地给他下药作甚?所谓士可杀不可辱,想要他的命,拿刀取了便是,何必先用药将他迷晕?

      而且,他睡在这张床上的话,昨晚李允朔睡在哪里?
      一想到这里,南柏舟就尴尬地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越想越觉得危险,人生头一次这么不想面对自己。
      正当他还在风中凌乱,一个人暗暗思考人生时,服侍的丫鬟见他醒了,便连忙端药前来,跪在地上道:“大人,这是皇上吩咐您要吃的药。”
      南柏舟神色古怪,低头闻了闻那药。和他平时喝的成分差不多,应当是无毒无害。可他拿不准李允朔的心思,生怕这里又下了迷药。自己剩下的日子本就不多,再被药晕两回,就更是所剩无几了。

      于是南柏舟问道:“这是什么药?”
      丫鬟摇摇头道:“奴婢不知道。但陛下瞧着分外体恤公子,想来是滋补的好东西。”
      南柏舟却不大信,但又不好直接驳斥了这话,便叹了口气道:“知道了,你搁那吧。”

      丫头却是端着药长跪不起,带着哭腔道:“大人,您不喝奴婢没法交差啊。”
      南柏舟:“……”

      他不惯为难下人,见状便在心里暗骂了李允朔几句,接过药喝下了。下人们随即端了食饭上来要伺候他吃,但被南柏舟拒绝了。
      他这时候才想起自己今天还约了邱玉琴那个花和尚谈事情,现在已经迟了。不过他在李允朔这里,应该已经有人为他请好了早朝的假,于是他更放下心来,准备往崇光寺去。

      他抬腿正要走,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说是皇上有令,不让他走。南柏舟心里又是一紧,李允朔留他作甚?难不成是有人发现了李玄宸的踪迹?说起来他也该收到李玄宸过双溪河后,接应之人送来的信笺了,可现在却迟迟没送达,难道是又起了什么岔子?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侍卫们道:“皇上可说是有什么事?”
      侍卫们皆是摇头,说皇上做事怎么会告诉他们。

      南柏舟闻言叹了口气道:“罢了,既不许我走,那我送些信笺给别人总是可以的吧?你们派个兄弟去告诉我们家宛恒一声,说今天我可能要晚点去了。”
      侍卫却道:“需得先报给皇上,皇上同意您报这个消息了才成。”
      南柏舟:“……”

      “皇上仁爱,哪有这么不通人情?他留我想是有事要谈,并不是我犯了罪,连谈话的权力也没了。”
      南柏舟想给他们解释清楚,但这些侍卫才没有心思细听。他们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按着腰间的刀,仿佛随时都会拔刀而起。

      南柏舟只好又踱步回屋,耐着性子等李允朔。南柏舟绕着屋内走了几圈,实在按捺不住,又向门口人问了现在的时辰——已经该下朝了,但李允朔还没来,想是又去开了小朝会。

      南柏舟心中愈发忐忑,开始想昨晚的事。
      为什么李允朔要给他下迷药?他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什么事非得趁人睡着才能做?
      结合今早丫鬟逼着他喝的那一碗药,南柏舟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李允朔莫不是给他下了什么毒?他若是不说出李玄宸的位置,就不给他解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可不信李允朔有那丫头说的那么好心,还给他准备什么补身体的药。不盼着他早点死就不错了,怎么还会希望他身体健康?
      想到这里,南柏舟又暗自后悔当时喝药喝的太快,他应当洒一点在手帕上,再带回去请医生们瞧瞧药的成分。

      但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真要有什么毒,肯定已经顺着他的身体流完一遍了。
      南柏舟被困在屋里出不去,便打量起李允朔的寝宫来。俗话说观其居,知其人。南柏舟看了一转,却并没发现这寝宫有什么打眼的地方。
      硕大的地方,竟被收拾的空空荡荡,只有几面屏风,几盆竹栽和一些风雅的小玩意堆在角落里。一圈下来,竟无任何珠玉珍宝罗列,素雅的不像一个皇帝的寝宫,反倒像是个文人骚客。
      屋里没什么休息的地方,小桌和椅子也被丫鬟们撤下去了,要非要坐,便只能坐在榻上。但南柏舟万万不敢再沾上龙床,他对昨夜之事还心有阴影,只恐真被下了什么剧毒,死的更快。

      整个房间唯一能看的,大概是那几面书墙。南柏舟随手抽了一本,里面有几处做了批注,旁边的字写的龙飞凤舞,和他印象里李允朔儿时的字大相径庭。他依稀记得,李允朔小时还摹过他的字。但那时南柏舟年轻害臊,虽然字写的别具一格,在当时小有名气,但也不好意思让李允朔临摹。最后几经劝解,才让李允朔放下临摹他字的念头。

      想到这里,南柏舟不免叹了口气。当年的李允朔个子刚到他胸口,讲话很容易害羞,甚是可亲可爱。不过几年的时间,就已经长成了阴晴不定,喜怒难辨的帝王,甚至带兵打过仗,上阵杀过敌。仔细想来,真是造化弄人。
      南柏舟正翻着那书,就听门口一阵喧哗,他便知是李允朔来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书放好。他把两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屋顶,装作一副没碰过书的样子。

      李允朔招呼也不打,直接进门来。他步子很大,带起了一阵料峭的春风。南柏舟见李允朔来一时有些尴尬,他转身也不是,和李允朔对视也不是,只好低了头,向李允朔行礼。
      李允朔没让他跪,而是一边脱了外袍一边问。“药喝了吗?”

      这话若是算上皇帝关心臣子,倒也无可厚非。但昨晚还发生了那样的事,这句话就有了几分别的味道。南柏舟的鼻尖渗出汗,垂头道:“已经喝过了,多谢陛下关心。”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李允朔单刀直入地问道:“是何时中的毒?为何中的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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