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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草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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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南柏舟和邱玉琴在斑竹姑娘安排的房间里住下,一行人准备明天启程。
邱玉琴则老僧入定似的闭着眼,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又从帕子里取出一把蓍草,开始分组挑拨。
南柏舟看了,知道他又在占卜,便在旁边观察了一阵,见邱玉琴愁眉苦脸,南柏舟忍不住上前问道:“你算的是什么?结果怎么样?”
邱玉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径自把蓍草收了起来,闷闷道:“唉,结果不大好,我还是不同你说了,省的把晦气传给你。”
邱玉琴一面说着,一面靠在枕头上,用被子遮住脸。
南柏舟头一次见邱玉琴如此消极,不禁问道:“可是那斑竹姑娘有什么问题?还是我们查案会遇到什么困难?”
邱玉琴扯下被子露出脸,双眼无神地看着天道:“我只算出来八个字——‘天地无路,孤舟将倾。’这筮语也太凶了点,我先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
南柏舟忍不住问道:“我名字里带‘舟’,这个孤舟不会就是我们吧?我瞧着这筮语说的也太绝对了点,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怎会天地都无路?那我们到水里——”
南柏舟话没说完就闭上了嘴,到水里寻路自然要乘船,筮语后半句就是孤舟将倾。的确是完全把生路堵死了,难怪邱玉琴那个表情。
南柏舟拍拍他的肩膀道:“好了,筮语而已,事在人为。说不定你明晚再算一卦,会有转机呢?”
邱玉琴翻身一骨碌坐起,看着南柏舟道:“借你吉言——不过我怀疑就是因为你同意斑竹和我们同行,我们才会有如此大的风险。你今天到底为什么同意?你明知道她来路不明,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图谋……”
“她们既然盯上我们了,自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难道我不同意,她便不跟着了?还不如大大方方的,省的我们在明,她们在暗。况且她现在还挺和善的……”
邱玉琴挑眉道:“她哪里和善了?找人帮寒露包扎伤口吗?可寒露本来就是被他们射伤的啊!”
“说得有理。”南柏舟想了想后点点头道,“不过到现在为止,她们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们没理由随便怀疑别人。况且我们也没什么好图谋的。要钱没有,要命几条。我么,本来也活不了几年了,假使她要这命,拿去好了。”
“南柏舟!”邱玉琴听他这么说不免有些生气,“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讲话要避谶!避谶!你的毒一定可解!”
南柏舟笑道:“玉琴兄莫气,是我说错话了。”
“罢了,你都答应人家了,我们也不好反悔,且看看她会出什么招式。”邱玉琴说着,把胳膊枕在脑袋下,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仰头愣愣地看着屋顶,“你真是……唉。”
南柏舟看邱玉琴叹气,有些忍俊不禁。他知邱玉琴是为了自己好,也知他想的多,爱操心,便又安抚了两句,在另一张床上睡下了。
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斑竹姑娘就起来了,前前后后指使着轿夫搬行李,吩咐厨房的人做饭。她一个人张罗着,见南柏舟和邱玉琴洗漱完下了楼,嫣然一笑道:“二位先吃些早餐吧,我们再过半刻钟就要走了。”
南柏舟和邱玉琴行完礼后毫不客气地大吃了一顿,最后邱玉琴酒饱饭足,扶着大肚子跌跌撞撞地走,好容易才被两个人搀到马车上。他和南柏舟、寒露霜降等人一个马车,斑竹则和她的手下用别的马车。
因为盗匪袭击,南柏舟等人原先坐的马车坏了,这辆马车是新备的,马车侧壁上还画了几排潇湘竹子,仿佛和“斑竹”二字映衬,清雅异常。
许是因为坐了这辆打眼的马车,又或许是因为有斑竹护航,他们后面的路几乎畅通无阻。两日后,马车便顺利地来到了临州城外。
斑竹的仆从刚要把牌子给检查的人看完,众人便准备进城去。忽见车前被推搡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萝卜头似的,灰头土脸,两只小手局促不安地搓着破烂的衣角。
斑竹的马车在前,车下的马还在奔跑。马夫见状忙双腿一夹,又“吁”的一声勒住马。但因为停的太快,车内人都猛的往前一晃,差点碰了头。
斑竹皱了皱眉撩开帘子往外看,马夫骂道:“哪来的要死的小崽子!真是晦气!还不快识相点,滚一边去!别误着我们过路!”
那孩子“啊啊”了两下,一双小手上下比划。马夫便知是要钱,便用力地一挥马鞭,想把这小子喝走,就见斑竹掀开了帘子,用力往远处甩了几两碎银。
那孩子见银子飞出车窗外,短促地叫了一声,跺了下脚,便跟着银子下坠的方向跑。但旁边窝藏的几个孩子见车内人扔了银子出来,马上便像闻到肉的狼一样,扑着往那块跑。孩子们争前恐后地去抢,厮打成一片。
先前来要钱的孩子被他们你一拳我一脚地踢出银子分散的地方之外,眼里浸满了泪水。他紧咬着牙,发出“啊啊”的声音,伸出双手去抓那些人,但因为身材瘦小,被毫不客气地一把掀翻了过去。
斑竹却没有再管那个孩子,而是让马夫继续拉着他们往前走。南柏舟在后面掀开帘子看了片刻,终是于心不忍道:“停车。”
斑竹挑挑眉,问道:“你要给他们钱?”
南柏舟没有回答,而是唤了那个摔倒在地的孩子前来,从包里摸出一两银子。
斑竹见状嗤笑一声道:“你给他了也会被别人抢走,还要让他多挨一顿打。”
南柏舟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
理是这么个理,他刚刚情上心头,一时竟没想到。这孩子生的矮小瘦弱,打起架来也不是别人的对手,只能白白被欺负。南柏舟捧起他的小脸仔细瞧了瞧,只见这孩子眼窝,眉骨处都有着淤青。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衣服下还藏着不少受虐待的痕迹。
南柏舟忍不住问道:“你家大人呢?”
孩子“啊”了两声,他一张口南柏舟才发现,他竟没有舌头!南柏舟仔细一看,那舌头断口完整,分明是被人用刀切了去!
他见状立即怒上心头,皱眉道:“这是谁割的?竟能对一个孩子下此狠手!”
孩子没法回答他,摇了摇头,紧闭上了嘴,像是因为自己的断舌而自卑,又像是怕吓到南柏舟。
这时,南柏舟往远处看去,发现那几个孩子已经分好了银两,正齐刷刷地往这边看来。他们看着和这孩子年纪相仿,露出小豹子一般观察的目光。南柏舟心里一面觉得他们可怜,一面又觉得他们组成小团体欺负人可恨,两种情绪郁结在心头,脸色不由得差了几分。
邱玉琴也在旁边连连叹气,斑竹则侧着身子往后看着他们几人。
“喂,还走不走?”
南柏舟正犹豫着要不要把银钱给这孩子,就见竟有一个贼眉鼠眼的大人走过来,捏起这孩子的下巴便说道:“老爷,要小孩不要?这孩子虽然看着瘦小,但能吃苦,有力气,可以当牲口使。瞧这模样,本来生的也好,只是脸上带了伤,老爷们带回去好好调理调理,包老爷满意!”
那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上下打量了南柏舟一番。只见此人衣着虽不华贵但分外得体,模样俊朗清逸,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纵使不是官员,也定是个条件不错的主;更何况这人身后还有两个身形挺拔的侍卫,那腰间的剑一看就是好东西,更给南柏舟添了一份世家公子的气息。
南柏舟皱眉道:“你是这孩子什么人?”
“啊?”那男子摸摸头,讪讪道,“我……我是他大伯。”
“大伯?孩子父母呢?”
“死了。”
“死了?”
“死好几年了,都是短命鬼。”那贼眉鼠眼的男子长吁短叹,“这孩子打小就可怜,本来时年就不好,他爹又爱赌,他这舌头就是被他亲爹赌丢的。我不是不愿养他,可我们家里也穷,哪能再添一张嘴吃饭……老爷,您就当行善积德,带走他,也好叫这世上少一个饿死的人!这孩子还这么小……”
南柏舟回头看了邱玉琴一眼,两人对视一眼,那男人见有戏,忙道:“老爷若喜欢,直接把这孩子带走便是,也是福报了。”
南柏舟刚要松口,却见那孩子“哇”地一声哭了,顶着红肿的眼睛不住地摇头,嘴里却咿咿呀呀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拽着那男人不放。
那男人的神色一时复杂万分,他一边用手想揪掉缠在自己身上的小孩,一边又舍不得用力,双方僵持在那里,渐渐的,男人也红了眼眶,转头和南柏舟说话时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要不是实在养不起,我怎么能忍心把我的亲侄子送走……”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竟是抬手在自己脸上扇起了巴掌,那孩子马上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抱住男人不放。
南柏舟看了满脸都是泪痕的小孩,最终叹了口气,低头牵起那小孩的手,问他道:“你可愿跟我走?”
男人见状泪涕齐下,连忙把小孩的另一只手交给南柏舟,生怕他反悔了似的,不住地要给南柏舟磕头。
邱玉琴于心不忍地转过头,转动手腕上的佛珠,闭着眼睛轻念了声“阿弥陀佛”。
南柏舟见男孩同意了以后,便准备让邱玉琴把小孩抱上马车,却见男人有些局促地伸出了手,冲他谄媚一笑,那张脸上的褶皱顿时流动起来,像是金鱼铺展开的尾巴。
“老爷。”那男人指了指小孩,又搓了搓手指头,露出黄黑的牙根。“能不能……“
南柏舟沉默半晌道:“要多少?”
男人诺诺道:“只求三五两银子,让我家能揭开锅。我媳妇她刚生了小孩,没有奶水,小孩饿的哇哇哭……”
南柏舟注意到本来紧握男人衣角的孩子在听到这话后低下了头,默默松开了那一寸攥着的衣角。这个孩子没再去看自己的叔叔,而是拘谨地站在一边,垂着眼睛等待命运的角逐。
南柏舟忽然觉得心里被刺了一下,他把那孩子揽在怀里,转头问那男人道:“这孩子可有什么衣物或是自己的东西放在你那?你且拿过来。”
男人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他没什么自己的东西。”
南柏舟转头问小孩道:“有吗?”
小孩红了眼眶,好半晌才在南柏舟的注视下口齿不清地吐出一个“有”字。
那男人连忙道:“不在我这里,早就被卖掉了。”
男孩的眼圈红的更甚,他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南柏舟弯腰问道:“是什么东西?”
那孩子连说带比划了半天,南柏舟才明白他说的是“坠子”。那“坠子”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卖了,早卖了。早被吃进肚子里了。”男人摇摇头说道,“阿草,今天你有造化,被贵人相中了,以后就要去过好日子了,以后不要忘了你叔叔我。”
小男孩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他的眼眶里像是盛装了两条源源不断的小溪,此刻汩汩流着。但是他沉默着,沉默着,但不是因为断舌,而是因为不想说。
“卖到哪里去了?”
“就在……就在叫那什么月下花前的铺子里,大人若是想把那信物赎回来,可以去问问!”
南柏舟微微颔首,让邱玉琴将孩子抱上马车。同时他从兜里捡了十两银子递给了那男人,然后点点头道:“我们两清了。”
男人忙不迭地应下,飞快地跑远了。围观的孩子们也渐渐散了,南柏舟刚要继续走,就见斑竹迎面而来,皮笑肉不笑道,“南大人可真是心地善良。”
南柏舟和那泪汪汪的小孩对视一眼,笑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斑竹又问:“你谁都救吗?”
南柏舟摸了摸孩子的头笑道:“今天恰好碰上了——我和这孩子有缘分。”
斑竹“啧啧”了两声,“你们京城的人出手就是阔绰。十两银子眼也不眨地就给出去了。这年头去人牙子那里买奴才,这钱都够买两个品质上乘的了。”
南柏舟没吭声,只是拿出帕子,递给怀里一直哭的小孩。
南柏舟俯身柔声问那孩子道:“你为什么哭啊?是因为没有拿到你妈妈的遗物吗?我同你去典当行里看看如何?”
那孩子摇摇头,口齿不清道:“没有、没有钱。”
南柏舟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你不用出钱,我给你买啊。”
“不能,不能浪费你的钱。”那孩子用一双含泪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磕磕绊绊地说道。
“这不是浪费,那簪子是有意义的。我们晚上便一起去问问可好?现在先去吃个饭。”
见那孩子还是拘谨,南柏舟笑道:“先别想这些了,吃完饭我们就去洗个澡,再给你买身衣服——毕竟你以后便跟着我了。你只要稍微帮我打理下东西就好,我后面还会带你回府,有个宛恒哥哥会陪你玩。别担心,嗯?”
男孩像是这才反应过来,面对南柏舟的善意有些不好意思抬头,上下绞动着手指,显得忐忑不安,半晌才憋红了脸,用手语比划道:“谢谢。”
南柏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叫斑竹带他们去了客栈。给那孩子买了衣服后,南柏舟便准备去亲自典当行,趁那孩子洗澡的时候替他赎回他母亲的那条坠子,当做见面礼物给他。
但他在典当行遇到一个意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