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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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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柏舟来后,只见典当行里坐了个玉面书生。桃花眼,狐狸腮,手里还握了一本诗词在不疾不徐地翻着。这斯文的书生见有人来了,便嫣然一笑,忙唤另一个身形粗大些的男人来,
南柏舟心道原来是有文化人看店,怪道这典当行起了“月下花前”这么一个风流名字。南柏舟又那见这二人眉来眼去,很快猜出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虽是第一次见二人,南柏舟心里却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他在诗社里有个朋友也有龙阳之好,自号白衣农夫。据说便是和内人守着几亩薄田耕种,定居在偏僻小城。
想到这里,南柏舟不由得多看了那书生一眼,只见他眉似墨画,低头垂目,生的俊美异常,自带一股弱不禁风的风流。南柏舟又瞄了一眼他手里的小册子,却发现不知何时,这人竟换了一本书,还刚好是他们诗社修订的诗集。而此人也发现了南柏舟在打量自己,不禁对他笑了笑。
南柏舟一边问店小二拿坠子的下落,一边悄悄打量着那看店的人。好在那孩子母亲的遗物还在,没有被转卖掉,南柏舟便出钱赎了那坠子,准备回去。
可那书生模样的男人却还是盯着他不放,好半晌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角,叫那人来问南柏舟道:“敢问阁下可是岁寒先生?”
南柏舟心头又惊又喜,转头问道:“这位兄台莫不是‘白衣农夫’?”
那人展开了折扇,掩住了唇边的笑意。对南柏舟点了点头,欣喜道:“居然真是你!真的天涯何处不相逢!我刚才第一眼瞧你便觉得你熟悉,又听旁边人唤你南大人,心中便已确定了几分。毕竟这普天之下还有几个南大人?我一猜,便是你了!”
南柏舟笑着摇头叹息,心下有几分无奈。浅斟低唱社的人都知道他是南柏舟,这好也不好。南柏舟的身份反倒限制了他的发挥。偶尔他兴致来了,写了些猛浪的、针砭时弊的作品,也碍着身份不敢公之于众。只好写些无伤大雅,不痛不痒的诗作为诗社的活动助兴,有时候自觉很没意思。
“我见你也分外眼熟,觉得你和白衣农夫相像,气质独绝,还捧着我们的诗集在看——这便是你常常提到的那内人?”南柏舟一边说着,一边笑问。
那人合了扇子递给那粗壮的汉子,站起来拍了拍汉子的后背道:“是。只是他人憨傻,我虽也时时教他作诗,可他却总是难连成句。要不然,我也叫他来我们诗社玩一玩。”
南柏舟也笑,那汉子听了身边人话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手搭在了白衣农夫的肩膀上。只见白衣农夫又道:“对了,我还不曾同你介绍我的姓名呢,我姓林,名行珍。你唤我名字或是诗社里的号都可。我旁边这个呢,姓牛,名新灿。你随意称呼他便行,我平日里喊他大牛。”
林行珍一面说着,一面见了南柏舟手里的坠子,不禁道:“我刚刚之所以没敢问,就是惊讶南大人怎么来了我们这边的小城。大人是京城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
南柏舟叹了口气,摆摆手道:“说来话长。”
林行珍便知趣地没多问,而是看着南柏舟手中的坠子笑道:“既是南大人来赎东西,我们怎好收钱?”
他一面说着,牛新灿一面将南柏舟刚刚付的钱递了回来。南柏舟连连摇头,说自己不能收那银钱,本就是赎物,哪有不给钱的道理?
几人又在店里你来我往地推辞几番,但林行珍坚决不要那钱,最终还是把钱退了回来。
“我记这东西几年前便被卖到这来了,我瞧着模样新奇,而且像是女人的嫁妆。便觉得一定会有人来赎,所以即使过了约好的时间,也一直没再卖。可巧今日等到了你——只是不知你要它何用?”
南柏舟便将那幼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那孩子也确实太可怜了。若我早些见到,定叫他来我们典当行里过活。但那孩子是有福之人,怕是知道南大人要来,便没先出现在我眼前。”
听林行珍打趣自己,南柏舟也笑,“还说呢!我明天便带他来见你,让他瞧瞧差点成为他主顾的人长什么样。我此行是和我一个朋友前来,那朋友也是我们诗社的,代号是‘玉琼’,你对他可有印象?”
“怎么没有印象?你和这位玉琼一同前来?我明日倒要瞧瞧,这位玉琼是怎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
南柏舟闻言先是大笑摇头,又叹息道:“他可不是什么姑娘,而是个须眉浊物。不过现已经出了红尘,剃发为僧了。说到这里,我还有一事相求,还请林兄明日莫要问他这名字的典故。‘玉琼’二字本是他发妻的闺名。他妻子本也是个作诗的高手,和他琴瑟和鸣,只可惜红颜薄命,去的早,只留他一个在这世间游荡。他不愿再娶,便出了家,在诗社里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悼念亡妻。”
林行珍听后轻轻“啊”了一声,也跟着叹道:“这世间竟还有如此至纯至善之人,玉琼兄真是……唉,我知道了,明日见了他,自是不会再提。”
因为天色已晚,两人寒暄几句后,南柏舟便离开了。林行珍还热情地邀请南柏舟带人在他们家住下,但也被南柏舟以选好了客栈为由拒绝了。
南柏舟一面拿着坠子回家,一面想着和邱玉琴好好说一番此事。他一回去便见邱玉琴正在那里逗小孩,不知道这混账又说了些什么下流话,羞的那孩子满面通红。
见南柏舟回来,那孩子马上跳过来躲在他身后,死死地攥着南柏舟的一方衣角,瞪着邱玉琴。南柏舟见他这样不禁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邱玉琴道:“你同他说什么了?”
邱玉琴憋着笑连连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南柏舟心中好奇,还想再问,但想到孩子还在这里,怕问了之后他又羞恼,便没再问,而是弯腰与那孩子对视道:“对了,小朋友,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孩口中结巴,因没了舌头讲话含糊异常。南柏舟一连猜了几个名字都没猜对,但他也不急,而是耐心地问:“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那小孩羞赧地摇摇头,把脑袋埋得更低。
南柏舟一边摸着小孩的脑袋一边道:“你喜欢你原来的名字吗?既然跟了我,不如换个新名字如何?”
那孩子小手握拳,巴巴地看了南柏舟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南柏舟沉吟片刻,看了眼窗外屋檐旁的一棵柳树,便道:“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你我既在春天遇见,你便叫新柳吧。”
那孩子眼中满是懵懂,像是不理解南柏舟的话,但他还是用力点点头,嘴里“啊啊”了两声,应下了自己的新名字。
南柏舟看着这孩子的仅剩的舌根,又开始止不住地心疼惆怅。
新柳洗完澡换上新衣服后,整个人焕然一新。只见他生的他皮肤白皙,模样清秀,尤其是那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更显得他纯真无暇,懵懂稚嫩,让人心生怜悯。
南柏舟见邱玉琴惹恼了新柳,便把坠子给了邱玉琴,让他递给新柳。邱玉琴闻言双手举起道:“我可没惹他,莫冤枉我。我只是夸了他几句,他便害羞了。”
南柏舟瞧了邱玉琴一眼,邱玉琴又道:“你猜他舌头是如何断的?竟是他爹亲手割的!这临州似乎有个赌场,他原来的爹身无分文,但仍去赌钱,和他对赌的人便约好用这孩子的舌头做赌注。那人不知从哪听到一味偏方,说是稚子的舌头能做治疗不举的药方,才有了这个赌局。这孩子的爹当然输了,便把自己孩子舌头割去给了人家。”
南柏舟听的忍不住叹气,看新柳的目光里带上了无限怜悯。这地方人的日子本就不好过,这孩子还摊上这么一个混账爹,真是难上之难。
话虽如此,邱玉琴仍接了坠子给新柳送了过去。新柳见了母亲遗物自是喜不自胜,当即要给邱玉琴和南柏舟磕头。
两人不习惯受这种虚礼,皆是连连摆手后退。南柏舟叫寒露和霜降带着新柳先睡下,自己则是打算和邱玉琴秉烛夜谈。
烛火还没点上,南柏舟就先闻到一股熟悉的苦味,只见寒露端了一碗药来,放在南柏舟面前的小桌上。难为他这路上在受了伤的情况下,还没忘了给他熬药。
寒露就放下药后一言不发地站在南柏舟面前,静静等着南柏舟喝下那药。
通心芍药发病是一阵一阵的,不发病时与正常人无异。南柏舟自忖是药三分毒,加之那药实在太苦太难喝,便常常心存侥幸心理,总是不喝或者发病了才喝,顺便为家里省点钱。
但眼下南柏舟也不得推辞——真说起来寒露算是皇上身边的人,虽然只是侍卫,但身份也绝对不低,和宛恒木槿可不一样。加之也不排除寒露是担心他的病情,好心侍候他服药的可能,他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
所以南柏舟只得接过寒露手中的碗,趁热将那药汤一饮而尽。
邱玉琴知他怕苦,喝完药给他拿了蜜饯。但南柏舟碍着众人都在场,也不好意思吃,只把蜜饯推到了一边。
“我今天见到白衣农夫了。”
“我刚才去打听临州的情况了。”
两人同时开口,见对方说话,自己也忍俊不禁,又齐齐让对方先讲。
南柏舟便毫不客气地先说道:“我在当铺当东西时,竟碰见了我们诗社的白衣农夫。他真名叫林行珍,好像先前中过举人,后来辞官远游,我对他这名字有几分印象。至于他……内人,是那家当铺的老板。”
“你见到他常常说的那个老实人了?”邱玉琴追问道:“那两人的关系当真?”
南柏舟点点头。
邱玉琴叹道:“原来世间竟真有这般能抛开性别的感情!他们在一起好些年了吧?还是情投意合,我过去也见过两个男子相恋,但都撑不过三年,最终皆是惨淡收场。”
南柏舟想到林行珍相似的话,不免感觉有些好笑。
邱玉琴一边叹息,一边又和南柏舟说在临州打探道的消息。
“我去城里转了一圈,简直大跌眼镜。那几个酒楼别致的和京城里的毫无差别。而且街上人很多,我问了几个铺子的老板,他们买卖也很好,生意红火。我走在街上,有一种尚在京城的错觉……不是说这几年临州因为天灾欠收,百姓连温饱都勉强吗?临州去年还领了朝廷的赈灾粮呢?这和穷简直不搭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