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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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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云州,冷得人不想出门。苏婉每天早上都要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看那棵桂花树有没有被冻着,确认没事才去上班。陆泽说她是过度保护,她说你不懂,这棵树跟别的树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种的。”
陆泽笑了一下没再接话。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树,是那些日子——每周浇水,每天看它,从一棵小树苗到现在比她还高,每一片叶子都是她等来的。这棵树和阳台上的她,都是这间屋子里最不怕等的东西。
周五晚上,宋淮来家里吃饭。他一个人。沈栀加班,说晚点过来。苏婉多做了两个菜,四个人份的量,现在三个人吃倒也不算多——宋淮的饭量从来不需要担心。
“沈栀最近很忙?”陆泽问。
“嗯。年底了,项目赶工期。”宋淮夹了一块红烧肉,“天天加班,有时候周末也加。”
“你呢?”
“我还行。年后才忙。”
苏婉看着他。他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还是那个爱笑的样子。只是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来,像沉下去了。以前的笑是浮在脸上的,现在的笑是从里面出来的。
吃完饭,宋淮帮着收拾了碗筷。苏婉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旁边等着。
“嫂子。”
“嗯。”
“那棵树怎么样了?”
“阳台上有,你去看看。”
他走到阳台上,站在桂花树前仰头看。枝干比上次又粗了一圈,叶子虽然落了不少,但剩下的那些还是绿油油的。“长得真好。”他说。
“春天会更好。”苏婉擦了擦手走过来,“你家的呢?”
“搬屋里了。沈栀怕冻着,天天看温度计。”
苏婉笑了一下。“她也这样。”
“她说等开花了,给你送一罐。”
“好。”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夜风很冷,吹得人缩脖子。路灯亮着,楼下没有人,雪还没有来。宋淮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嫂子。”
“嗯。”
“你说,等一个人,能等多久?”
苏婉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封信,压在床底下十年。想起那些年里她不知道他在等,他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想起云桥上他说“不等,就什么都没了”。
“看人。”她说,“有些人,等多久都值得。”
宋淮没说话。夜风呼呼地吹,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沈栀知道吗?”苏婉问。
“知道什么?”
“你在等她。”
宋淮笑了一下。“她知道。”他顿了顿,“但我不想让她等。”
苏婉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夜色里很安静。
“她会回来的。”苏婉说。
“嗯。”他说,“快了。”
沈栀到的时候,快九点了。她穿着那件姜黄色的卫衣,头发扎着,脸上有一点疲惫。进门先跟苏婉打了招呼,又跟陆泽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宋淮。
“吃了吗?”宋淮问。
“吃了,食堂。”
宋淮看着她,没说话。沈栀也没说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苏婉和陆泽对视了一眼。陆泽站起来。“茶凉了,我去倒。”
宋淮和沈栀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宋淮把靠垫拿开,沈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动。宋淮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沈栀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宋淮没动,让她靠着。
窗外夜色很深,客厅里很安静。苏婉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放轻了脚步。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无声地指了指卧室,陆泽点了点头。
“我们先进去了。”苏婉轻声说,“你们再坐会儿。”
宋淮点了点头。沈栀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卧室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累不累?”宋淮问。
“嗯。”沈栀没睁眼,“今天画了一天的图。”
“那早点回去休息。”
“再待一会儿。”
宋淮没说话。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怕惊醒什么。
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外的风还在吹。桂花树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站着,等雪来,等春天。
苏婉第二天问陆泽:“宋淮他们几点走的?”
“不知道。”陆泽说,“我睡着的时候还在客厅,醒来已经走了。”
“没听到。”她顿了顿,“沈栀累成那样,还来。”
“因为宋淮在这儿。”陆泽说。
苏婉没说话。她想起昨晚宋淮在阳台上的问题——等一个人,能等多久?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有些人在等,有些人值得等。就像她阳台上的那棵桂花树,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快开花了。沈栀等宋淮的那半年,是不是也像这棵树,等着盼着,数着日子过。
十二月过了一半,雪还没来。
苏婉每天看天气预报,说这周有雪,下到周末也没见一片。陆泽说该来的时候就会来,她说不来也行,反正也没那么想看。他看着她,知道她在等,等一个下雪天两个人再去云桥走走。她说过的,他也记得。
周五傍晚,苏婉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走在小区里,抬头看了一眼路灯,灯晕周围有一圈光晕。要下雪了,她加快脚步上了楼,进门脱了外套,走到阳台上。
桂花树的枝干上落了几片雪花,很小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她伸手接了一片,在手心里化成了一滴水。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下雪了。
陆泽很快回复:看到了。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等着雪再大一点。雪好像听到了,越下越大,越下越密。楼下的路面开始发白,路灯下的雪花像一群飞蛾扑向光。
她站在阳台上,伸手接了一把雪,手心凉凉的。她想给他打电话,又怕他在路上不安全。最后只发了条消息:路上慢点。
陆泽回复:嗯。
苏婉转身走进屋,把那盏落地灯打开,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风声和雪落的声音。很安静。
门响了。她走过去开门,他站在门口,大衣上全是雪。她伸手帮他拍,他握住她的手。
“手这么凉。”
“等你。”
他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大衣还没来得及脱,就把她抱住了。大衣上的雪凉凉的,贴着她的脸。她没动,就让他抱着。
外套滑落在地上,陆泽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一层毛衣还是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她抬起头,他低下头看着她。
“雪下大了。”他说。
“嗯。”
“云桥还去吗?”
她想了想。“明天白天去。晚上太冷。”
“好。”
他还是没松手。她也没挣开。客厅灯亮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云州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晴天,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苏婉和陆泽去了云桥。
桥上风大,人不多。雪被扫到两边堆成小雪堆,中间的走道干干净净的。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江面上浮着薄冰,江水缓缓地流,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对岸的楼顶着白雪,像戴了一顶白帽子。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
“哪里好看?”
他想了想。“都好看。”
她笑了。他站在她旁边帮她挡着风。她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里,他握住她。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一起,但谁都不嫌挤。
“陆泽。”
“嗯。”
“你以前下雪天一个人来,站哪儿?”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儿。”
她走过去,站在他站过的位置。栏杆比他高,现在比她高。风从江面吹过来,冷。她想象他一个人站在这里,雪落在肩上,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也许握着那条还没送出去的手链。看着江水流,看着雪落,看着对岸的灯火,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以后不用一个人来了。”
“嗯。”
她踮起脚,吻他。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雪地在脚下,白茫茫的。桥上车流经过,没有人停下来。这个吻不深不长,但很久,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怕错过什么。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回家吧。”
“好。”
两个人牵着手往回走。走过桥头,走过路灯,走过堆着雪的树。她回头看了一眼云桥,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个等在那里的人。她转过头看着前面,他在旁边。
“陆泽。”
“嗯。”
“春天来的话,我们来放风筝。”
“好。”
“就我们俩。”
“好。”
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十指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