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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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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几天,云州突然降温了。苏婉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往外看,楼下小区的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
陆泽还在睡。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安静的睡脸。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一个蓝色一个粉色,并排放在台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栀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家那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在客厅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底下跟了一行字:搬回屋里了,怕冻着。苏婉回复:我家的还在阳台。沈栀说:那棵大,没事。苏婉看了看自己阳台上那棵桂花树,枝干比沈栀那棵细多了,但也算结实。她走过去摸了摸树干,凉冰冰的。
“再撑一个冬天。”她说,“明年春天给你换大盆。”
树没回答。风替它摇了摇叶子。
陆泽醒来的时候,苏婉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粥、馒头、一小碟咸菜。他坐在餐桌前头发还翘着一缕,眯着眼睛喝粥。
“今天降温了。”她说。
“几度?”
“零下二。”
他点点头。“你穿厚点。”
“你也是。”
他吃完早饭去洗碗,苏婉站在旁边看着。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的背影很安静。
“陆泽。”
“嗯。”
“今天周五。”
“嗯。下午没课,早点回来。”
“好。”
他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旧睡袍,头发随便扎着。他伸手把她睡袍的领子拢了拢。
“进去了,风大。”
“嗯。”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就一下。然后拿起包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她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他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里。然后她回卧室换衣服准备上班。
下午陆泽回来得早,苏婉还没到家。他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先去阳台看了看桂花树。叶子有点耷拉,可能是冷了。他摸了摸土不干,又把花盆往避风的地方挪了挪。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西红柿、鸡蛋、青椒、瘦肉。他拿出手机搜了搜“西红柿炒鸡蛋怎么做”,看了两分钟,把手机放下,开始洗菜。
苏婉下班回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里有味道。不是糊味,是炒菜的味道。她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陆泽正站在灶台前,围着她的围裙,手忙脚乱地翻炒着什么。
“你回来了。”他头也没回,“马上好。”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锅铲在他手里有点笨拙,翻炒的节奏不太对,但他很认真。灶台上有点乱,酱油瓶没盖盖子,盐撒了一点在台面上。
“做的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他说,“还有青椒肉丝。”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西红柿炒鸡蛋颜色还行,就是鸡蛋有点碎。青椒肉丝还在案板上,肉丝切得粗细不一,青椒块有点大。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中午。”他说,“看了几个视频。”
她笑了。“现学的?”
“嗯。不好吃别怪我。”
她没说话,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隔着围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苏婉。”
“嗯。”
“你这样我炒不了菜。”
“你炒你的。”
他笑了一下继续翻炒。她抱着他没松手。锅里的菜滋滋地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这个厨房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吃饭的时候,苏婉尝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咸了。她又尝了一口青椒肉丝,肉丝老了。但她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吃着。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看着她,不信。自己也尝了一口。“咸了。”
“嗯。”
“肉也老了。”
“嗯。”
他放下筷子。“下次会好点。”
她看着他。“已经很好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吃完饭陆泽去洗碗。苏婉站在阳台上给桂花树浇了点水。夜风很冷,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摸了摸树叶,冰冰的。
“春天快来了。”她说。
树没回答。风替它摇了摇叶子。
周六,云州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一直飘到中午,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苏婉和陆泽窝在家里没出门。下午的时候,宋淮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出来吃火锅。陆泽看了苏婉一眼,她摇了摇头。
“今天不去了。”陆泽说。
“行,那改天。”宋淮挂了电话。
苏婉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电视,陆泽坐在旁边看书。她的脚伸到他腿上,他的手放在她脚踝上,拇指慢慢地画着圈。
“陆泽。”
“嗯。”
“你以前下雪天做什么?”
“备课,改作业。”他想了想,“有时候一个人去云桥走走。”
她愣了一下。“下雪天去云桥?”
“嗯。人少。”
“看什么?”
“看江。看雪。看对岸的灯。”
“一个人?”
“嗯。一个人。”
她想象那个画面——他一个人站在云桥上,雪落在肩上,江风很大,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他站在那里想什么?她没问,但她知道。想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腿上。他放下书,手放在她头发上慢慢摸着。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在织一块白色的毯子。
“以后下雪天,我陪你去云桥。”她说。
“好。”
“不用一个人了。”
“嗯。不用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灯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伸手摸他的脸,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他低下头,吻她的手心。她微微蜷缩,他没有松开,嘴唇贴着她的掌心。
“陆泽。”
“嗯。”
“你以前下雪天一个人去云桥,想什么?”
他看着她,很久。
“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说话。眼眶有点热。他伸出手,用拇指擦过她眼角。
“回来了。”他说。
“嗯。回来了。”
雪还在下,客厅里很安静。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环着她的腰。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苏婉。”
“嗯。”
“明年下雪天,我们还在一起。”
“后年也是。”
“每年都是。”
她笑了一下。“每年都是。”
周日,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苏婉和陆泽出门散步,街上人不多,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路过云州一中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往里看。操场被雪覆盖着白茫茫一片。没有人。
“进去看看?”他问。
“嗯。”
校园里很安静。他们走在操场上,脚印留在雪地上,一深一浅。走到看台边她停下来,指着台阶。
“你以前坐这儿?”
“嗯。”
“看什么?”
“看你跑八百米。”
她想起那些年的体育课,她跑在最后面,喘得要死。他坐在看台上,看着她。一圈,两圈,三圈。她不知道他在看,但他一直在看。
“你每次都看?”
“每次都看。”
“我跑得那么慢。”
“慢也看。”
她看着他,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雪地很白,阳光很亮,她的嘴唇有点凉,他的也有点凉,但碰到一起就暖了。
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枝干上压着雪,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苏婉牵着陆泽的手走出校门,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的,密密的。
“又下雪了。”她说。
“嗯。”
“回家吧。”
“好。”
两个人牵着手往回走。雪越下越大,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发生过。这个冬天,这场雪,这双手,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