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卜堵

19、第 19 章 九月，

　　九月，云州终于凉快了一点。苏婉阳台上的桂花树苗蹿得比人腰还高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她早上去浇水的时候，突然看到枝叶间冒出几粒细小的金色——花苞。很小，很嫩，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愣了一下，凑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陆泽。打字的手有点抖：你看看，是不是要开花了？过了不到一分钟，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看到了。”他的声音也带着一点意外，“真的快了。”
　　“你不是说得明年吗？”
　　“可能你养得好。”他说，“植物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知道。”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粒小金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那什么时候能泡茶？”
　　“再等几天。”他说，“等它全开了。”
　　周末，陆泽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拎水果，而是拎着一个茶壶。白瓷的，小小的，壶身上画着一枝桂花。苏婉接过来看了看。“你买的？”
　　“嗯。陈奶奶说，泡桂花茶要用白瓷壶，味道才正。”
　　苏婉捧着那个小茶壶，看着壶身上那枝淡淡的桂花。“那等花开了，第一杯给陈奶奶。”
　　“她说了，她喝过了。”陆泽换上拖鞋，“让你自己喝。”
　　阳台上的桂花这几天开得正好。一小簇一小簇的金黄，藏在深绿的叶子中间，香气淡淡的，不凑近闻不到。苏婉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看有没有多开几朵，看颜色是不是更深了一点。陆泽说别急，慢慢开。她说没急，就是看看。
　　周四晚上，她又拍了张照片发给他：明天可以摘了吗？他回复：再等一天。她看着那两个字——“再等”，笑了一下。等了十年，不差这一天。
　　周六早上，苏婉起得很早。天刚亮，她就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桂花全开了。金黄色的，一小朵一小朵，挤在一起，香气比前几天浓了很多，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她深吸一口气，挑了几枝开得最盛的，小心地剪下来，放在白瓷盘里。
　　陆泽到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洗桂花。水龙头开得很小，一朵一朵地冲，轻轻地，怕把花瓣冲坏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要不要帮忙？”
　　“不用。”她把洗好的桂花铺在厨房纸上，吸干水，“马上就好。”
　　茶壶烫好了，桂花放进壶里，开水冲下去。花香一下子散开，满厨房都是甜的。她倒了两杯，一杯给他，一杯自己端着。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白瓷杯，看着那棵桂花树。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树叶上，落在花瓣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好喝吗？”她问。
　　他喝了一口。“好喝。”
　　她也喝了一口。有点涩，但回甘，很香。是那种很淡的、不刻意的香。
　　“明年会开得更多。”她说。
　　“嗯。”
　　“后年更多。”
　　“嗯。”
　　“到时候，泡更浓的茶。”
　　他笑了。“好。”
　　她捧着杯子，靠在阳台栏杆上。风吹过来，桂花轻轻摇，几片花瓣飘落在栏杆上，金黄色的，小小的。
　　“陆泽。”
　　“嗯。”
　　“陈奶奶那边，桂花也开了吧？”
　　“开了。”他说，“她打电话说了，让你去喝。”
　　“那下周去？”
　　“好。”
　　她喝了一口茶，看着那棵桂花树。从一棵小树苗，到现在开花，养了大半年。她每周浇水，偶尔松土，每天看它。它知道。它真的知道。
　　下午，他们去了云州一中。校园很安静，周末没什么人。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陆泽去办公室拿东西，苏婉在走廊上等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淮发来的消息：嫂子，听说桂花开了？她回复：开了。他又发：陆泽喝上了？她回复：喝上了。宋淮发来一个笑脸，然后说：那就好。他等这天等了好久。
　　苏婉看着这行字，很久。她回复：我知道。然后收起手机，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陆泽正站在桌边整理东西，侧脸被阳光照着，很安静。
　　他等这天等了好久。等她回来，等她打开信，等桂花树开花，等她泡这杯茶。他都等了。从来没催过，从来没说过。就那样等着。
　　“走吧。”他从办公室出来。
　　“嗯。”她牵起他的手，“下周去雾城，看陈奶奶。”
　　“好。”
　　“带桂花茶去。”
　　“好。”
　　“给她尝尝。”
　　他笑了。“好。”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踩上去沙沙响。她低头看着那些落叶，想起那封信，想起那条手链，想起那张照片，想起他说的“慢慢来”。
　　都等了。都等到了。
　　“陆泽。”
　　“嗯。”
　　“明年桂花开了，还泡茶给你喝。”
　　“好。”
　　“后年也是。”
　　“好。”
　　“每年都是。”
　　他握紧她的手。“每年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