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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十月, ...

  •   十月,云州的秋天终于深了。阳台上的桂花已经落尽了,枝叶间还留着一点点残香,凑近了才能闻到。苏婉把那几枝剪下来的桂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封信、那块手帕摆在一起。花瓣已经干了,颜色从金黄变成浅棕,但形状还在。她偶尔看一眼,想起九月那个清晨,满屋子的甜香。
      陆泽说,干花也好看。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看,但她没扔。
      这周六,他来得比平时早。苏婉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是新的,边角有点磨损,像是被折叠过很多次。她看了一眼,心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问。
      他递给她。“你看看。”
      不是她床头柜上那封。这封更旧,信封上写着两个字——“苏婉”。是她的名字,但笔迹不是陆泽的。她抬头看他。
      “我妈收拾老房子,”他说,“在我以前的床底下发现的。”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叠成四四方方一块。她打开。
      苏婉: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没忘。
      今天是2013年8月28日,你要去云江了。
      我知道你去云江,是更好的选择。我也知道,我不该留你。
      但我还是想写这封信。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的。
      等你走了,我就把它压在床底下。等你回来,再拿出来看。
      如果你不回来,就不看了。
      你报的云江,我查过,是所好大学。那边的路很宽,楼很高,机会很多。你应该去。你值得去。
      我不去云江,不是因为不想。是去不了。
      但我怕你问我为什么不去。也怕你不问。
      你走后,我会在云州当老师。可能就在咱们学校。每天走同一条路,看同一棵树,坐在同一个位置。可能哪一天你会回来,路过这里,看到我。
      可能不会。
      但我等。
      陆泽
      2013年8月28日
      苏婉看完,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她认出他的笔迹——比高中时成熟了,但那一笔一划的认真劲儿,还是没变。
      她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走的那天。”他说,“你上了车,我回到家,坐了一下午,写了这封信。”
      “然后呢?”
      “然后压在床底下。”他说,“压了十年。”
      十年。她低头看着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字迹有点模糊,像是被什么浸过。
      “你哭过?”她问。
      他没说话。她看着他。他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嗯。”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靠在他肩上。他的手环住她。
      “陆泽。”
      “嗯。”
      “那封给我的信,你写的是‘如果你十年后还一个人,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嗯。”
      “这封给你自己的,你写的是‘我等’。”
      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会回来?”她问。
      他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还等?”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等,就什么都没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下午,他们去了云州一中。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嘭嘭的,远远的。她和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阳光晒着后背,暖洋洋的。
      “你以前体育课坐这儿?”她问。
      “嗯。”他说,“有时候。”
      “想什么?”
      “想你跑八百米。”他说,“每次都跑最后,但每次都跑完。”
      她愣了一下。“你看了?”
      “嗯。”他说,“每次都看。”
      她想象那个画面——她在跑道上喘着气,他在台阶上坐着,看着她。一圈,两圈,三圈。她不知道他在看。他从来没说。她想起那些年,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陆泽。”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等我。”她说,“等了十年。”
      他看着操场。球场上有人在投篮,没进,球弹得很远。他想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后悔没早说。”
      她看着他。“早说什么?”
      “早说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在这儿。”
      她没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现在说了。”
      下午的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她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很小,很亮,像一颗一颗的星星。
      “陆泽。”
      “嗯。”
      “那封信,你压在床底下十年,都没打开过?”
      “没有。”
      “今天怎么打开了?”
      他想了想。“因为你在旁边了。”
      她笑了一下,靠在他肩上。操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好球”,接着是球进框的声音。她想,十年很长,长到可以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长到可以从云州到云江再回来,长到可以等一个人等得不知道会不会回来。但现在,他在旁边。那十年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从学校出来。路灯已经亮了,街边的小店开始摆出夜市的摊子。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
      “下周末还来吗?”她问。
      “来。”他说。
      “还来学校?”
      “你想来吗?”
      “想。”她说,“想看你上课。”
      他愣了一下。“上课?”
      “嗯。”她说,“你讲物理,我坐在最后一排。”
      他笑了。“好。”
      她也笑了。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远。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她在口袋里摸着那封信——新的那封,他压在床底下十年的那封。信纸有点皱,但字迹很清楚。她没告诉他,她会把它和那封旧信放在一起。一封是写给她看的,一封是写给他自己的。一封说“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一封说“我等”。
      她都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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