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七月, ...

  •   七月,云州热得人不想出门。苏婉阳台上的桂花树苗倒是精神,叶子绿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光。她每周浇一次水,偶尔松松土,站在那儿看一会儿。陆泽说她养得好,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但至少没死。这就够了。
      周五下班的时候,陆泽在单位门口等她。苏婉出来时,看到他在树荫下站着,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她走过去,他递给她。“不加糖的。”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甜,但很凉。
      “东西收拾好了?”他问。
      “嗯。”她说,“就住一晚,带了几件衣服。”
      明天要跟他回老家。之前说好的,去看看他爸妈。她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也没那么紧张。他爸妈她知道一些——他爸身体不好,腿脚不太方便;他妈前两年也生过一场病,现在还好。他们就他一个孩子,他留在云州,也是为了他们。
      “我妈问你爱吃什么。”他说。
      “都行。”
      “她说要做红烧肉。”
      她笑了一下。“那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他说。
      周六早上,两个人坐大巴去他老家。云州下面的一个县,车程两个小时。苏婉靠着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庄稼长得正好,一片一片的绿,望不到头。
      “紧张吗?”他问。
      “有点。”她说,“你呢?”
      “也有一点。”
      她看着他。“你紧张什么?”
      “怕你不习惯。”他说,“乡下地方,条件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反手握住。
      大巴在县城车站停下,又转了一趟乡镇公交,才到他家所在的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一座小山。路是水泥路,两边种着杨树,风一吹哗啦啦响。他家在村子中间,一个不大的院子,红砖瓦房,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结了一树的青果子。
      “爸,妈。”陆泽推开院门。
      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在围裙上擦着。看到苏婉,她眼睛一亮。“这就是小林吧?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苏婉走进去。
      “好好,路上累不累?渴不渴?我给你倒水。”陆母拉着她往屋里走,陆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苏婉带来的东西。
      屋里很干净,家具旧但整齐。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陆泽高中毕业的,有他大学时候的,还有一张全家福,他那时候还小。
      “坐,坐。”陆母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老陆,小林来了。”
      里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走路有点慢,腿一瘸一拐的。他看了苏婉一眼,笑了笑。“来啦。”
      “叔叔好。”苏婉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陆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路上好走吗?”
      “好走。”
      “那就好。”
      陆母端来茶水,又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天热,吃点西瓜。”然后她看了陆泽一眼,“你,来厨房帮忙。”
      陆泽跟着他妈进了厨房。苏婉坐在客厅,和陆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父话不多,问几句说几句,问她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问完了,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以前不爱说话。”陆父突然说。
      苏婉愣了一下。“谁?”
      “小泽。”陆父说,“闷得很。有什么事都不说。问他也不说。”
      苏婉想起昨晚宋淮说的话——他这人,什么话都憋着。高中的时候就这样。
      “后来当老师,好一点了。”陆父说,“但还是闷。跟他妈话多,跟我话少。”
      苏婉没说话。陆父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他带你来,”陆父说,“我们挺高兴的。”
      苏婉看着陆父的侧脸,皱纹很深,头发花白,和她父亲差不多年纪,但看着老很多。
      “叔叔。”她叫他。
      “嗯。”
      “以后我会常来的。”
      陆父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好。”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还有一个汤。陆母不停地给苏婉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小林,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苏婉低头吃饭,碗里的肉还没吃完,又多了几块。
      “妈,她自己会夹。”陆泽说。
      “你闭嘴。”陆母瞪了他一眼,又笑着跟苏婉说,“他小时候不这样,现在越大越不会说话。”
      苏婉笑了一下。“他挺好的。”
      “好什么好,半天蹦不出一个字。”陆母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
      吃完饭,苏婉想帮忙洗碗,被陆母拦住了。“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陆母看了陆泽一眼,“你,洗。”
      陆泽乖乖去了厨房。苏婉坐在客厅,和陆母聊天。陆母问她家里情况,问她怎么和陆泽认识的,问她觉得陆泽这个人怎么样。苏婉一一回答。说到高中的时候,陆母眼睛亮了一下。
      “高中就认识啦?”
      “嗯,同桌。”
      “同桌好啊。”陆母拉着她的手,“那时候他就喜欢你了?”
      苏婉想了想。“他没说。”
      “他肯定不说。”陆母笑了,“他这人,喜欢也不说。问他什么都不说。急死人。”
      苏婉看着厨房的方向,他在洗碗,水声哗哗的,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弯腰的背影。
      “阿姨。”
      “嗯。”
      “他跟我说过,留在云州是因为你们。”
      陆母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她说,“从小就懂事。他爸腿不好,我身体也不行。他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地方的。”
      苏婉没说话。
      “但他不说。”陆母看着她,“不说自己想去哪儿,不说自己有什么想法,什么都不说。问他,就说‘没事’。”
      她顿了顿。
      “但他心里有事。我们知道。”
      苏婉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条手链,想起他说“等你回来”。他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阿姨,”她说,“以后有我呢。”
      陆母看着她,眼眶有点红,然后笑了。“好,好。”
      晚上,苏婉住在陆泽以前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课本,有些书页都翻卷了。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房间,想着他以前在这里读书、写作业、睡觉。他的少年时代,在这里过的。
      门敲了两下。
      “进来。”
      陆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给你。”
      她接过来。“你妈呢?”
      “睡了。她睡得早。”他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还习惯吗?”
      “嗯。”她说,“你房间挺好的。”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好久没住了。”
      她看着书架上的书。“你高中的课本还留着?”
      “嗯。没舍得扔。”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物理课本。随便一翻,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扉页空白处,她用圆珠笔写过——“苏婉,高二三班”。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写在这里。
      他看到了。“你还写过这个?”
      “不记得了。”她说,“可能上课无聊写的。”
      他接过课本,看着那行字。“留着吧。”
      她看着他。“你一直留着?”
      “嗯。”他说,“你的东西,都留着。”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课本。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夏天的夜晚很吵,但这个房间里很安静。
      “陆泽。”
      “嗯。”
      “你高中时候,想过以后吗?”
      “想过。”
      “想过什么?”
      他想了想。“想过你去了云江,可能就不回来了。”
      她看着他。
      “想过留在这里,当老师。”他继续说,“想过你回来的时候,会不会找我。”
      “想过吗?”
      “想过。”他说,“但不敢想太多。”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她。
      “现在呢?”她问。
      “现在不用想了。”他说,“你在这儿。”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脸埋在她腰间,很久没动。她的手放在他头发上,轻轻摸着。窗外的虫鸣还在叫,夏天的夜晚很长,但此刻,时间好像停住了。
      “苏婉。”
      “嗯。”
      “谢谢你回来。”
      她低头看着他。“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等我。”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苏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她起床,走到院子里。陆母已经在忙了,在洗衣服。看到她,陆母笑了。
      “醒啦?早饭在锅里,热着呢。”
      “谢谢阿姨。”苏婉走到水龙头边,洗了把脸。清凉的水泼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
      陆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我去地里看看,你去吗?”
      “去。”
      他爸妈在村后有块地,种了些菜。路不长,但不好走,都是土路。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阳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小时候常来这儿?”她问。
      “嗯。放学了就来。”他说,“拔草,浇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坐哪儿?”
      他指了指田埂。“那儿。”
      她想象他小时候的样子,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庄稼发呆。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但现在她坐在这里,他在旁边。阳光很好,风很轻,夏天的田野很安静。
      “陆泽。”
      “嗯。”
      “以后,我们常回来。”
      他看着她。“好。”
      从地里回来,已经快十点了。陆母在厨房忙,陆父在院子里劈柴,劈得很慢,但很认真。苏婉走过去。
      “叔叔,我来吧。”
      “不用,你坐着。”
      “我试试。”她接过斧头,对准一根木柴,劈下去。木柴没劈开,斧头卡在中间。她拔了几下没拔出来。
      陆父笑了。“劲儿太小。”他走过来,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开。
      苏婉看着,也笑了。陆泽站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下午,他们坐大巴回云州。苏婉靠着窗,看着窗外的田野慢慢后退。金色的阳光洒在庄稼上,亮得晃眼。
      “累不累?”陆泽问。
      “还好。”她说,“你妈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下次还带你吃。”
      “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她想起他妈妈说的话——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说自己想去哪儿,不说自己有什么想法,什么都不说。问她,就说‘没事’。她想起他爸爸说的话——他带你来,我们挺高兴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陆泽。”
      “嗯。”
      “你爸妈挺好的。”
      他点点头。“嗯。”
      “以后我们常回去。”
      他看着她。“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