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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白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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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光和渡边擦着汗,拿上了书包往家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两条被强行粘合又随时会断裂的胶带,在地上拖出忽而重叠、忽而分离的轨迹。
渡边瞥了一眼。白石打完球后皮肤在汗珠的折射下依旧白皙,像上好瓷器泛着的冷光,他自己胳膊上则是晒透了的深棕,汗迹混着灰,像风干了的泥浆。他就想不明白怎么从小一起打球只有自己晒得赛煤炭。
渡边平常神经大条,但是时间一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也会暗暗比较起来,然后发现自己任何一项都无法超过白石光。这就是上天眷顾的人吗,渡边腹诽。
他知道这比较没道理。白石从没做错什么,球打得好是天经地义,长得帅是爹妈给的,被学妹围着送水……那也是人家乐意。可是两个人就像被养在鱼缸里的鱼,人人都透过透明的玻璃缸去比较欣赏各自的鳞片与泳姿,最后那只逊色的鱼就会逐渐开始厌恶周围的水草活物。
“想什么呢?”白石光用胳膊碰他,“走,我请你吃鲷鱼烧。”
“不吃鲷鱼烧。”
“嗯?你不是最爱吃鲷鱼烧了吗,转性了?”
“哈……都怪你。”渡边踢开路边的空罐子,咣当一声响,“刚才一点水不放,害我们队在学妹面前丢人。我倒不是羡慕你有人送水,”他顿了顿,声音闷下去,“是觉得跟你当对手,真他妈绝望。”
白石光笑了,抬手揉了揉鼻尖:“啊——今天是我过了,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渡边心里那点郁结,被这句轻飘飘的承诺给堵住了,吐不出也咽不下。他觉得自己想听的或许不是这个。
“你平常也不太在意这些啊。”白石光看他。
“今天正好跟你不一队。”渡边别过脸,“我可算是体会到每次在你对面的人的处境了,真是一点儿不留情。”
“好啦,我带你吃鲷鱼烧吧。别闹别扭了。”
“不吃。我要吃关东煮。”
“好的,我请客。”白石光的手又搭上他肩膀,掌心有汗,但温度很高,“带你吃关东煮,加两份丸子,赔罪。”
他们继续往前走。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布料传递。有那么几秒钟,两人身后的影子在砖缝上彻底融成一团模糊的深灰,分不清谁是谁。然后转过一个路灯,影子又清晰利落地裂开,各归各位。
走到该分岔的路口,渡边摆摆手:“算了,突然没胃口。先回了。”
“行,那改天。”白石光也没多劝,笑着朝他后背虚拍一下,“别瞎想。”
白石光没剩几步路就到家门口了。但是远远地看去他又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怎么有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从面包车上往家里搬东西。
常见的白色面包车,不过车牌是临市的,也没贴什么标志品牌。工人的工装也只是统一颜色和款式,就是没有logo标识,甚至白石光伸长脖子看箱子,也只是干净的白色纸壳。白石光半天没猜出这是干什么的,但家里门又是开着的,想必也并未送错。
白石光站在路边看了几秒。工人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交换。其中一个搬着箱子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新电路板加热后的塑料气味,混着点机油味。
“阿光!站那儿发什么呆呢?”大姐的声音从二楼窗户飘下来,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到过的、近乎雀跃的调子。
“快来!看我给你带回什么好东西!”
客厅里,原来的旧洗衣机已经不见了。原地立着一台崭新的、款式极简的银色机型,面板上一排指示灯静静亮着幽蓝的光。几个拆开的白色纸箱堆在墙角,里面露出泡沫填充物的棱角。
他没多看,跟保姆阿姨打过招呼后,就顺着楼梯跑上去,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大姐裕子站在他房间门口,脸上泛着红光,像是刚剧烈运动过,又像是喝了酒。她侧身让开,朝屋里一指——
一台全新的、外壳还反射着冷光的游戏机,连着未拆封的手柄和一堆卡带,摆在原本堆放旧课本的桌上。
“哇塞!姐你中彩票了?新游戏机都整来了,我天,你是中了多大的奖。”白石光眼睛都瞅直愣了,赶紧飞奔过去摩挲着有点冰凉的游戏机。
“怎么样?”裕子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股兴奋的颤动,“最新款。我跟你说,你姐我这次可算是……”
她没说完,楼下传来姐夫原郎的声音,混着工人们收拾工具的窸窣响动。
“来,下楼吃饭了。”裕子拍拍他的肩。
“二姐看到得疯了,她绝对爱死你了姐。这样你就可以让她帮你打扫一个月的卫生了哈哈哈。”
“然后你就偷懒不用干活了?小鬼头,待会儿再玩,先吃饭。”裕子满脸春色,像喝了假酒似的高兴地就没停下过说话。
“哎哟,你从哪儿搞的洗衣机?怎么今天吃这么好?”姐夫原郎的声音传上来,白石光竟觉得没有平时那么严肃了。
“我拿下了一笔大单,老板给我发的奖励。怎么样,我干得不错吧?”裕子扶了扶发髻,竟是白石光从没见过的样式。
姐夫肯定道:“嗯……这洗衣机看着真不错,性能也好,你终于能为这个家添置家当了。”
白石光心思一转,正欲开口,裕子却先说了话:“那我以前不是没工作嘛。这也多亏了田口女士,不然哪能又有班上又能请到这么好的保姆。”
白石光见没有波澜,便也不好再提,便转而问大姐:“姐,你干了什么单子老板这么奖励你啊,我就说你业务能力不差的。”
“就是……一些建材的清关和分销。”她语速比平时快,“田口女士介绍的客户,人家是大公司,流程正规,结算也爽快。”
“建材?”白石光想起那些白色箱子,“那家公司叫什么?”
“xx物产。”裕子流畅地答道,把汤碗放在他面前,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专做进出口的。对了,田口女士还说,下次有机会让社长再好好培养我。”
“那挺好的。”他说,声音平静,“姐你真厉害。”
姐你真厉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裕子记忆里某个刚刚封存的盒子。餐桌上温暖的灯光、丈夫咀嚼饭菜的声音、弟弟平静的侧脸,都忽然模糊。
她仿佛又站在了那间包厢厚实的地毯上。
空气里是雪茄、高级清酒和一种她说不清的、类似新钞票的油墨气味。主座上的男人——田口女士称他为“社长”——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他手指上那枚雕着蛇纹的戒指,在昏暗灯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冷光。
“伊藤小姐,很有能力。”社长的声音和蔼,却带着一种重量,压得她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田口女士推荐的人,果然不会错。”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笨拙地鞠躬道谢,手心全是汗。也记得田口女士如何轻柔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前带了一步,低声在她耳边说:“看,我说过你能做到。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
那句话的音调不高,落进耳里却有种奇特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心上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
起初确实是些文职。打字,归档,核对数字。她擅长这个,数字不会撒谎,页面干干净净,做完一份就有一份的踏实。
变化发生在一个周四的下午。上司将她叫进去,递来一叠装订好的文件。
“裕子,这份你跟进一下。客户那边指定要你经手。”上司说话时没看她,目光落在文件扉页的某处,“田口女士特地打过招呼,说你办事,他们放心。”
放心。
这个词像一枚温润的鹅卵石,滑进她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嘈杂与抱怨的生活里,几乎没有声音,却让那潭死水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波纹。
她看着文件封面陌生的公司logo,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擦了一下。很光滑。
“我……不太懂业务。”
“没什么难的。”上司终于抬眼看她,眼神很平和,“对方看中的就是您的细致和稳妥。流程和法务这边会有人辅助您。”
一份附在文件后的简要说明被推了过来,最后一栏是费用结算的参考数额。
她没有去数后面有几个零。只是那串数字的黑色印墨,和她早上在超市小票上看到的、鳕鱼排的价格标签,是同一个浓黑。
空气里有淡淡的复印机臭氧味,还有上司办公室里那盆叶子边缘总是发黄卷曲的绿萝散发的、微弱的土腥气。
她静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文件。纸页有点凉,但托在手里怪满的。
“姐。姐。我给你盛的汤快满了,快拿过去尝尝鲜不鲜。”白石光说到。
裕子这才思绪回笼,接过同样有点凉,但被盛得很满的鱼汤碗。
喝着喝着碗边热了,裕子的胃里也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