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卓别林》乘风斩云华

9、第 9 章 当白石

　　当白石光在吃惠美带回来的关东煮时，手里暖暖的，甚至有些烫。

　　“姐，你在哪儿买的，拿回来这么久还这么烫。”他两手交替地捧着食盒，猛劲儿吹着鱼丸，白气一股股地往上蹿。然后一口焖掉整个，烫得直抽气，嘴巴张着哈了半天。

　　“特别近，就在后面那条街上。”惠美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窝进沙发，捞起遥控器按开电视。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她脸上，换了几个台，都没定住。

　　“你说要不要买只小猫小狗养？”她换着台，目光没离开屏幕，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向往，“每次看到别人家养就要馋死了。”

　　“那也要看大姐同不同意。”白石光又焖掉两串豆皮，嘴里含混不清，“而且美佳美纪还小，养宠物不一定安全。”

　　“也是……”惠美终于定在一个综艺节目上，把遥控器往旁边一扔，“先不说这些，就你自己，想养个什么？”

　　没等他回答，她又补了一句，笑起来：“我反正要养柯基，短腿那个，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哈哈哈哈。”

　　电视里的笑声和她的笑声混在一起，填满了客厅。

　　“我吗？”白石光低头咬了半颗鱼丸，竹签在指尖转了半圈。汤汁有点甜，有点咸，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傍晚的小巷。光线很暗。有个人站在阴影里，一句话不说地盯着自己。

　　“玄猫。”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想过似的，其实却是随口一说。

　　“腿长长的，走路优雅又酷拽，个性很冷漠的样子。”

　　惠美扭头看他一眼，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

　　“玄猫？”她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不像你会选的。”

　　但她也没追问，又把视线挪回电视上。综艺里的罐头笑声又响起来，她跟着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真觉得好笑，还是习惯性地应和。

　　客厅里还是暖的，关东煮的热气还在往上飘，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讲什么笑话。

　　白石光和惠美正笑得咯咯的，裕子却推门进来了。

　　“姐，你回来了。喝水不？”白石光从沙发里探出半个身子。

　　裕子没应声。她弯下腰，解鞋带，脱靴子，一个接一个放好。然后站起来，脱大衣，挂好，把手里的包放在鞋柜上，像被人夺舍了一样，惠美搞怪地想。

　　“姐！怎么穿这么点？“惠美提高了声音。

　　她走过去接过裕子刚放下的包，顺手把大衣也重新理了理。

　　“阿光问你要不要喝水？我让他给你倒热的。”

　　“哦。”裕子像是刚回过神，“没听到。帮我倒一杯吧。”

　　她眉头皱着，伸手把惠美拉到身边坐下。

　　“来，我问你个事，你帮我分析分析。”

　　白石光正接着热水，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把杯子接满，关掉水龙头，端着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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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

　　裕子接过水却一直捧在手里，也不喝也不放，只是盯着杯口那点热气。终于，嘴巴先眼睛一步回过神来。

　　“我们公司最近有个项目，”她开口，慢吞吞地讲述着，眼睛却还一直盯着杯沿，“对方催得紧，但资料一直对不齐……”

　　裕子顿住了，她还是怎么都想不清楚那天到底哪个环节出错了。

　　那是三天前的下午四点。

　　裕子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空。

　　表格里有一行数字，和她记账本上的对不上。差得不多——六千多日元。可能是少记了一笔，可能是系统延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总之确实少了六千多日元。

　　她揉了揉眼睛，又把两边的数字核了一遍。

　　还是一样。

　　“伊藤？”

　　上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下意识关掉表格，回头。

　　“田口女士来了，让你过去一下。”

　　裕子站起来，跟着他往会议室走，但是心还放在刚刚的六千日元上。走廊不长，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这件事刚刚应该问一下上司。

　　会议室门推开。田口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杯茶，看见她进来，礼貌地冲她微笑了一下。

　　“伊藤，坐。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裕子在对面坐下。

　　“最近项目还顺吗？”田口和她闲聊了起来。

　　“还……还行。”裕子顿了顿，突然觉得现在问一下田口女士刚刚的问题应该和问上司一样，“有一个数据对不上，可能是我记漏了。”

　　田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很悠闲地翘起二郎腿，也不急着把杯子放回去。

　　“数据这东西，核三遍都不嫌多。”她看着裕子，安慰般地笑了一下，“不过你刚上手，出点小差错正常。有问题随时找我就好了。”

　　裕子点头，感觉心脏也不突突跳了。

　　“对了，那个项目——客户那边我熟。后面有什么不好处理的，直接跟我说。”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出了岔子我帮你兜底。”田口女士还是这样善解人意，裕子心想。

　　门被轻轻掩上。裕子一个人在会议室门外站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往工位走。

　　“……但今天又核了一遍，”裕子的声音把光拉回来，“多了一笔。不是六万，是六十万。”

　　惠美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惠美突然觉得电视的背景音笑来笑去，总是讲那些破铜烂铁一样的无脑笑话，这让她很恼火。

　　“姐，你之前没发现？”白石光适时地问道。

　　裕子摇了摇头，她比任何人都奇怪自己怎么没发现。她又盯着手里的杯子，发现热气已经散了。

　　“之前对过一次，差六千。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今天客户那边发来完整的流水……”她停了下来，又开始盯着她的杯子。

　　“差六万是什么概念？”惠美说得很快，显得有些急躁。

　　裕子好像被人贴了封口令一样没回答。她盯着杯子，手指把杯壁搓来搓去。

　　光看了惠美一眼。

　　“姐，”光开口，声音很稳很坚实，“那个项目负责的上司是谁？你认识吗？”

　　裕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重新聚焦起来，像是才想起这件事。

　　“田口京子。”她说。

　　那是三个小时前，今天下午五点，客户会议室。

　　裕子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一个没见过的上司。他面前摊开一份文件，手指直直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这笔，你们核过了吗？”

　　裕子胃有点难受，总感觉很饱吃不下东西，即便现在也没到饭点。她强忍着不适，凑过去看。是她负责的那部分。数字很大，比之前对的那版多了六万。

　　“我……我核的是另一版。”裕子小心谨慎地回答着。

　　男人不想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会议室里安静得让裕子感觉胃在紧缩。

　　门开了。当看到进来的是田口女士时，裕子不由得放松了肩颈，她恍惚觉得事情好像还没有惹出太大的篓子。

　　田口走进来，笑着跟男人打招呼。她永远都穿着棉麻质地的老年衣裤，哪怕是在公司也从不穿西装。她没看裕子，而是直接坐到男人旁边翻了翻文件。

　　“六万这笔账，”她指着那一行，“是追加的那部分。之前邮件里写过，可能是她没注意到。”

　　男人点点头，没再追问。

　　裕子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收到那封邮件”，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会议结束后，田口走在裕子的前面。走到拐角时，田口突然停下来，回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伊藤，这种场合，有些话不用说。我替你圆过去就行。”

　　裕子傻了，她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做错了什么。

　　“以后注意就行。”田口拍了拍她的肩，“你刚上手，出点小差错正常。不过……”她顿了顿，笑了一下，“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就要自己负责了。”

　　田口京子走了。只留下裕子一个人站在原地，就站在走廊晃眼的灯光下。

　　“……她替我扛了。”裕子说完这句话，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接着电视里的笑声又响起来，惠美真是被这个呆瓜节目气无语了。

　　惠美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又不说了。

　　光也没说话。他看着裕子放下的那杯满的，一口没喝的，热气已经散完了的水。

　　“姐，”他开口，“那个数，现在怎么处理？”

　　裕子摇头。“客户那边没再提。田口女士说，后面她盯着。”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告诉光和惠美：

　　“你们……别跟妈说。她身体不好，也不是什么大事，省得听了又该担心。”

　　惠美歪在沙发里，盯着裕子那杯水。妈才不会管这点小事呢，惠美想到。

　　“六万。”她说，声音很低，“你觉得是多大？”

　　白石光没答，他极少的社会经验对于职场问题毫无帮助。

　　惠美没听到回答，便转过头斜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头换了个台——刚刚那个讲笑话节目也不知道讲了些什么。

　　“算了，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反正也有人替她摆平了，咱也不用费劲儿想了。”

　　白石光站起来，拿起那杯冷掉的水，倒进旁边的绿植盆里。

　　“好吧。”他说，“早点睡。”

　　他往自己房间走。

　　“杯子记得洗。”

　　门关上了。

　　惠美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换了广告，声音大起来，也不知道这电视节目什么时候能做得有新意点，惠美无奈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