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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日 夜里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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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下了雨。清晨出门时,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意,窗台边缘积着未干的水珠。
我在常去的那家早点铺停了一下,要了两屉小笼包,一屉荤的,一屉素的。
向子年已经醒了,他比昨天看起来更加憔悴,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原本就空洞的眼睛此刻更是黯淡无光。大概是昨天晚上没有吃安眠药的缘故。
他靠在床头,但那份疲惫却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单薄的身躯。
“你看起来一夜没睡。”我放下公文包,走到床边仔细观察他的状态。他的嘴唇干裂,呼吸浅而急促,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眼皮都显得费力。
直到我把装着包子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空洞的眼眸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原封未动的医院早餐,将包子袋口敞得更开些。温热的食物气息短暂地冲淡了房间里的药水味。他没有回应,反而将脸更深地转向窗外。
我并不意外他这样的反应。于是坐回椅子上开始处理工作,不时抬眼关注他的状态。
明晃晃的阳光透进来,正好打在他床前的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他眯起眼,眉头蹙紧。
过了一会,他忽然用手臂撑起身体,慢慢地挪下床,趿拉着拖鞋,一步步朝窗户走去,想去拉上那根窗帘绳。
我放下笔,静静看着。作为一名医生,我本能地评估着向子年每一个动作的吃力程度。但已经做好了随时上前协助的准备。
向子年的脚步虚浮。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绳子的时候,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我两步跨上前,手臂揽过他消瘦得可怜的腰,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手中的重量让我暗自心惊——他比看上去还要轻得多,这显然是不正常的体重下降。整个重量靠过来,隔着单薄的病号服,能清晰地感觉到硌人的骨头和细微的颤抖。
这突如其来的支撑让他身体猛地一僵,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他下意识地缩紧身体,想挣脱这陌生的感觉。我稍稍放松了力道,给他留出选择的空间,但手臂依然保持着保护的姿态。
当他最终放弃挣扎,将重量完全交付给我的那一刻,一种复杂的情愫在胸腔里翻涌 。既为他的脆弱感到痛心,又为这短暂的信任而悸动。
"别急,站稳。"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低,几乎贴着他耳边。我调整姿势,让他的手臂能搭在我肩上,用身体作为支架,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床边挪移。这短暂的靠近让我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属于他特有的清冷气息。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既怕他摔倒,又怕动作太快会伤到他脆弱的自尊。
终于挪到床边,我扶着他慢慢坐下。一接触到坚实的平面,我立刻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一步,恢复了恰当的距离。
他垂着头,脖颈显出脆弱的线条,耳根泛着红,呼吸又急又浅,死死盯着地面。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把窗帘拉上一半。刺眼的光被挡住了,房间里的光线柔和下来。
坐回椅子上,我拿起一个已经微凉的素菜包子,又递了过去。“得吃点东西,才有力气。”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手臂都有些发酸,才终于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擦过我的掌心,把包子接了过去。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咀嚼得十分缓慢而艰难,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咽下去。
随后他便不再动了,只是垂着手,任由剩下的包子凉透,没有再吃第二口的意思。
我看着他无力垂下的手和那个被咬了一口后便遭遗弃的包子,站起身走过去。
轻轻掰开他虚握的手指,将那个已经凉透的包子拿了过来。然后从床头柜上放着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湿巾,小心地替他擦了擦指尖可能沾到的油渍。他的手指在我掌心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挣脱,任由我做完这一切,仿佛这点轻微的接触已不足以惊动他深不见底的疲惫。
白天在一种疲惫的寂静中过去。他多数时间昏睡,或只是闭眼躺着。我处理工作,偶尔抬头看他。傍晚时,他勉强咽下了三口粥。
晚上八点,护士再次端着药盘进来,上面仍然放着几粒颜色各异的药片和一杯水。
向子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依旧维持着面向窗户的姿势,但不再是全然的无视,那僵硬的背影透出一种戒备。
护士像昨晚一样,习惯性地将药片递向他唇边。
他没有转头,清晰地表达着故伎重施的抗拒。
护士的手再次停在半空。
我接过药盘和水杯。
“向子年,”我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昨晚你拒绝了。”
他没有任何动作。
“你选择了这一百天。这条路,靠意志硬扛,走不远,也走不好。”我停顿了一下,选择将利害摆明。
“这些药,我知道你厌恶。它们可能会让你恶心、头晕、或者感觉更麻木。但它们是拐杖,在你最虚弱的时候,帮你站稳,让你至少有机会,相对平静地度过这段时间,而不是每分每秒都在和内耗搏斗。”
我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知道他在听。“你选择了这条一百天的路,这本身就是最艰难、也最勇敢的决定。而用药,是让这个决定有可能实现的一种策略。它不是妥协,而是对你自身决定的负责。我们需要的是走下去,而不是在第一天就耗尽所有。”
“既然决定了,”我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就要用尽可能正确的方式走下去。吃药,就是现在最正确的事。”
几分钟的僵持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灰暗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服从,也没有再次决绝地转开。我们又在沉默中对峙了片刻。
最终,向子年极其艰难地、几乎是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伸出手,指尖依旧冰凉,却不再是完全的被动,带着一种沉重的自主,从我掌心拈起了那几粒药片,送入嘴里,接过水杯,灌了下去。
“很好。”我接过空杯,平静地说,然后在日志上今天的那一页,写下:晚八点,服药。
我收拾好东西。
“明天见,向子年。”
他依旧沉默,但,今晚的寂静,与昨夜不同。
在日志上,于“100”下面,我写下一个稍小些的“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