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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日 昨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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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睡眠被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境切割得支离破碎。醒来时,倦意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附着在四肢百骸,连抬起眼皮都显得费力。
推开向子年病房门时。他因药效尚存,依旧深陷在睡梦中。侧脸陷在枕头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连睡眠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被子只潦草地盖至腹部,一条手臂露在外面,在晨间的凉意中泛着微青的白色。
我放轻脚步走近,想要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刚触及被沿,他的睫毛便颤动起来,随即缓缓睁开眼。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未散的困倦,直直地撞入我的视线。
“吵醒你了?”我立刻收回手,将声音压低,含着一丝歉意。
他没有完全清醒,只是睡意朦胧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空洞而遥远。随即,他又像是耗尽了力气般,重重地阖上眼帘,将一切隔绝在外。我沉默着,继续手上的动作,仔细地将被子拉至他的肩头。他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又迅速沉入了那片不安的睡眠。我站在原地注视了他几秒,才转身悄然离开,去开始上午繁忙的门诊。
上午来了一位情况复杂的病人。问诊、检查、分析,一连串工作下来,等到终于得空时,墙上的时钟已指向午后。持续的专注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我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向子年的病房。
推开门,他依然保持着晨间的睡姿。我在桌前坐下,本想整理上午的病历,可笔尖刚在纸上划出几道痕迹,睡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于是我枕在冰凉的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不知不觉间便沉入了睡眠。
我睡得并不踏实,游离在清醒与梦境的边缘,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醒来。抬眼望去,正好对上向子年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着望向我这边。见我突然睁眼,他迅速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天花板,快得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我坐直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中午好,向子年。"
他沉默着,但视线再一次转向我有了短暂的停留。
"如果觉得躺着无聊,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我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比如,找本书给你?或者杂志?"
他像没有听见,目光依然空洞地望着上方,整个人仿佛沉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深潭底。
等待片刻,我得到了预期的沉默答案。
"昨晚睡得如何?服药后,有反胃或者头痛之类的感觉吗?"我换了一个话题。
没有回答。他甚至将目光完全移开,重新聚焦在窗外那片有限的天空上。
我走到床边。他似乎感知到我的靠近,开始挣扎着想要起身。
我没有伸手搀扶,只是静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吃力地撑起上半身,一点点挪动着靠向床头。
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气息微乱,额前过长的黑色刘海散下来,将小半张脸盖在阴影中。对他来说有些宽大的病号服领口在动作中歪斜着,露出一段清晰锁骨的轮廓,他只是随意地用手扯了扯。
我递过一杯温水。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指尖冰凉,触碰到我的皮肤时带来微弱的冷意。他象征性地将杯子凑到唇边,抿了极小的一口,仿佛完成一项任务般,随即递还给我。
"感觉怎么样?"我接过杯子,再次询问。
良久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就在我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时,他才极缓慢、极疲惫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清晰地表达了否定。
我没有再多言,按铃让护士送来餐食。
一碗清粥,几样清淡小菜。他这次没有明确拒绝,目光落在餐盘上片刻,然后拿起勺子,在粥碗里缓慢地搅动着,米粒被搅散,热气袅袅升起。他勉强咽下了三四口,动作迟缓而艰难。
随后,他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将勺子放下,轻轻推开了碗。
我收走几乎未动的餐食,继续在桌边处理自己的工作。下午的时光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中流淌。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呻吟声,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只见向子年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按住胃部,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灰白。整个人在床上蜷缩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牙齿紧紧咬住下唇,试图抑制那即将冲口而出的痛呼,却仍有细碎而痛苦的哽咽从齿缝间漏出。
"胃痛?"我立刻起身来到床边。一手轻而稳地按在他因疼痛而僵硬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探向他紧捂的胃部区域。我的手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肌肉的紧绷,在剧烈地抽搐。
"放松,试着慢慢深呼吸。"我维持着平稳的语调,手掌在他因疼痛而弓起的背部轻轻上下抚动,试图用适中的力度安慰那剧烈疼痛的带来难受,"我让护士马上送止痛药来,很快就能缓解。"
向子年显然无法听从"放松"的指令,整个身体依然被剧痛牢牢掌控。我示意他把按住胃部的手放下,然后持续按摩着他的胃部区域,希望能带来一丝微弱的缓解。
"很快就好了,再坚持一下。"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
护士很快送来温水和水溶性的止痛药粉。我扶起向子年虚软无力的身体,让他靠在我臂弯里。将水杯凑到他唇边,帮助他将药液服下。他靠着我,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颤音。
我能感觉到他单薄胸膛下心脏剧烈的跳动,以及冷汗浸湿病号服带来的冰凉湿意。
我维持着这个支撑的姿势,另一只手依然轻轻按摩着他的胃部,直到感觉到掌下紧绷的肌肉开始一点点松弛,感受他沉重而痛苦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缓悠长。
"好点了吗?"我低声问,小心地扶着他重新躺好。
他极轻、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依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濡湿,黏成一簇簇,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眉宇间那巨大的痛苦虽然缓和,却凝结成一种深重的疲惫与厌弃。
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整理好凌乱的被褥后。我静立在床边片刻,看着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侧脸,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自己的黑色蓝牙耳机盒。
"如果还觉得不舒服,又无法入睡,也不想说话..."我打开盒盖,露出里面安静躺着的两只白色耳机,"试试听点别的声音,转移一下注意力吗?"
向子年缓缓睁开眼,那双灰色眼眸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又缓缓转向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我取出其中一只耳机,递到他眼前。小小的白色装置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好像凝视着它,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过了许久,又仿佛经过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思想斗争,他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掠过我的掌心,将那只耳机接了过去,动作僵硬地塞进靠近我这一侧的耳朵里。
我戴上另一只耳机,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选了一首节奏舒缓、旋律简单的钢琴纯音乐,按下了播放键。
清澈如泉水的钢琴音符,如同一道温暖的涓流,直接涌入耳朵,瞬间将外界隔绝开来,在我们之间构建了一个私密而宁静的声场。
向子年依然闭着眼睛,面容苍白,但之前一直紧蹙着的眉头,在这舒缓而规律的旋律抚慰下,被轻轻抚平,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我们共享着同一段看不见的旋律,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被这无形的音波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短暂的共存。
音乐在耳机里循环播放了几遍。时间在音符的跳跃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黄昏的暖色调,橘色的光晕透过窗户,为房间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率先取下耳机,收拾好桌面的物品。
向子年仿佛有所感应,也缓缓摘下了他那边的耳机,递还给我。
"明天见。"我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空,云朵被夕阳烧成了绚烂的锦缎。
第三天,就这样随着降临的暮色一同流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