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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日   下午, ...

  •   下午,向子年醒了。
      我走进病房时,护士刚撤掉他身上的仪器。他没有躺下,后背挺直地靠在摇起的床架上,却没什么生气。
      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映出窗外的光,也没映出任何人,只是茫然朝前望着,好像灵魂已经沿着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走了,只留下一具温顺而冰冷的身体,由着护士摆布。
      护士们低声交流着数据,收拾好东西,鱼贯而出。房门轻轻关上,把空间留给我们。
      寂静漫上来,向子年还是那个姿势,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我走近病床,皮鞋踩在干净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但这声音好像也没能把他从虚无里拉出来。
      直到我拉过床边的木椅,椅脚和地板蹭出刻意又刺耳的声音——终于触动了他。他缓慢地转过头,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或疑问,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随即又移开了。
      “向子年,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周宁。”我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平稳。
      回应我的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我没期待奇迹,于是翻开那本厚厚的医疗日志,拨开钢笔帽,准备记下这第一次正式接触。
      “没必要。”
      向子年的声音突然响起,干涩、低哑。我的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最后100天了。”他用陈述的语气说,不带任何修饰,像在确认一个客观事实。
      我抬起头。
      向子年已经转向了窗户。窗玻璃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痕,雨刚停,阳光正努力穿过云层,给湿的树叶镀上一层脆弱、清透的光。
      我看着他,想从那片死寂里找出一丝波动,但什么都没有。我合上日志,在封底内页的空白处,写下数字:100。
      “好,”我平静地回答,“从今天开始算。”
      向子年脖子的线条难以察觉地绷紧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转回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脸上。灰暗,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属于生命的热闹和渴望都烧尽了,只剩下冰冷的灰。
      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是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我帮你记着。”我把日志转过去,让他看到那个数字。
      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讥诮在他嘴角闪了一下,又消失了。他再次转过头,恢复了最初的沉默。
      “这段时间……”我斟酌着词句,“有没有什么想完成的事?”
      回答我的是更长的寂静。
      于是我不再试着追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日志上写下初步观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
      写完合上日志,那声轻响像个信号。他动了动,从那种抽离的状态里稍稍回来一点。
      我站起身。
      “不用来了。”他背对着我说,这是今天的第三句话,带着彻底的疲倦。
      我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我是你的医生。这最后一百天,我应该在。”
      说完,我没等他回应,转身出了病房。
      我没在门外待太久。几分钟后,我端着一杯温水,又推门进了病房。向子年对我的返回没有半点惊讶,连姿势都没变,好像我存在与否,对他毫无区别。
      我把水杯轻轻放在他床边的柜子上。没说话,重新坐回椅子,打开刚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我开始处理其他病人的病历,回邮件。房间里只剩下我敲键盘的细微声响,和他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下午四五点钟,阳光斜了一些,把窗格的影子拉长,投在雪白的床单上。我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向子年依旧望着窗外,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微凉的、带着湿润泥土气的空气慢慢流进来,吹动了窗帘。我注意到向子年搭在被子上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透透气。”我简单地说,更像自言自语。
      他没有回应。我坐回座位,没再工作,而是拿了本书随意翻看。

      六点半,护士准时送来晚饭托盘,是清淡的粥和小菜。护士试着劝他吃一点,向子年闭了下眼睛,这是个明确的拒绝。
      护士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让她先走。
      病房里又剩下我们两个。饭菜的热气在空气里慢慢散掉。
      我端起那碗尚温热的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小勺,递到他面前。这个动作我做得很自然,没有太多劝慰,也没有丝毫强迫,只是提供一个可能。
      向子年嘴唇紧紧闭着。
      我没有缩回手,也没催,就那么静静举着勺子。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这短短的半分多钟好像被拉得极长,变成一场无声的较量,关乎一丝极其微弱的、对生存的试探。
      最后,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把勺子放回碗里,粥碗轻轻搁回床头柜。
      “凉了就更不好吃了。”我平静地说,听不出失望,只是陈述事实。

      晚上八点,护士再次进来,手里托着小小的药盘,上面放着几粒颜色各异的药片和一杯水。例行公事的提醒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向子年依旧维持着面向窗户的姿势,对护士的声音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护士将药片递到他唇边,试图履行她的职责。
      向子年紧抿的嘴唇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也绷紧了。那不是消极的忽略,而是清晰的、无声的抗拒。护士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我走过去,从护士手中接过药盘和水杯,示意她可以离开。
      我站到他床边,没有立刻劝说。只是让他感知到我的存在。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分钟的僵持后,他转过头,灰暗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然后,他重新望向窗外,用整个身体表达着拒绝。
      我看着他瘦削的侧影,最终将药片放回药盘。
      “今晚的药,先不吃了。”我平静地宣布。然后在日志上简单添了一笔:拒绝服药。没有评判,只是记录。
      天彻底黑下来,窗外开始亮起灯火。我收拾好电脑,站起身。
      “我明天准时过来。”我打破沉默,像在确认一个定好的日程。
      这一次,向子年没说明天不用来。他或许明白,那已经是无效的抗辩。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和窗帘投下的阴影里。
      我轻轻带上门,把那片沉重的寂静和他,一起留在了身后。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明亮而冷清。这一天的陪伴结束了,而离那个终点,还有九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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