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不曾忘忧》裴染秋

43、归还 还画本，三

　　周四中午，林萱拿着姜离歌的画本去隔壁班。教室里人不多，姜离歌不在座位上，裴屿坐在第四排靠墙的位置，正趴着睡觉。校服盖在头上，整个人像一堆会呼吸的衣服堆。
　　林萱把画本放在姜离歌桌上，正要走，裴屿忽然动了。他掀开校服，露出一只眼睛。
　　“林萱？”
　　“你没睡？”
　　“睡了，听见你脚步声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你走路声音太大了。”
　　“是你睡太浅。”
　　“不是睡太浅，是你走路有声音。”裴屿打了个哈欠，“你来找离歌？她打水去了，一会儿回来。”
　　林萱“嗯”了一声，在姜离歌的座位上坐下。裴屿趴在桌上，侧着头看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林萱，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林萱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跟我说话都像在骂我？”
　　“我跟你说话的语气跟我跟别人说话的语气一样。”
　　“不一样。”裴屿认真地说，“你跟周雨晴说话会笑，跟离歌说话会笑，跟我说话就像——”他想了想，“就像老师在念处分决定。”
　　林萱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可能因为你比较欠骂。”
　　裴屿听了这话，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行吧，那我认了。”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但你偶尔也可以对我笑一下。不收费的。”
　　林萱还没来得及回答，姜离歌从后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保温杯。看见林萱坐在她座位上，她停了一下。
　　“画本在我桌上。”林萱指了指。
　　姜离歌走过去，拿起画本翻了翻，没有翻到那页侧脸——或者说，她翻到了，但没有停顿，像翻过任何一页一样自然。她把画本放进桌斗里，坐下。
　　“你们俩在聊什么？”
　　“聊林萱从来不对我笑。”裴屿抢答。
　　姜离歌转头看了林萱一眼。“她笑过。上次你画猫的时候。”
　　“那次是对你笑的，不是对我。”
　　“那你就让她对你笑一次。”
　　“她说我欠骂。”
　　姜离歌想了想。“她说的是事实。”
　　裴屿捂着胸口，一脸受伤。“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说我是行走的垃圾场，一个说我欠骂。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存在。”林萱说。
　　裴屿张大嘴，半天没合上。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夸张，趴在桌上肩膀直抖。“行行行，我存在就是个错误。”
　　姜离歌看着他笑，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低下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萱所在的班级提前下课。她背着书包路过隔壁班门口，裴屿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袋零食。
　　“林萱！走，去食堂！离歌说她请客。”
　　林萱看了一眼里面。姜离歌正在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请客？”
　　“不知道，“裴屿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她说请就请，问那么多干嘛。”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还没到饭点，窗口稀稀拉拉开了一半。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裴屿去买了三碗面，端回来的时候差点洒了。
　　“你这端面的技术，”姜离歌接过碗，“跟擦黑板的技术一样稳定。”
　　“稳定地差？”裴屿坐下，“你说这话的时候不用看我，我知道你在说我。”
　　林萱看着他们拌嘴，低头吃面。面的味道一般，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很舒服。姜离歌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裴屿吃得很快，三两下就见了底，然后开始吃姜离歌碗里的。
　　“你没吃饱？”姜离歌看着他。
　　“饱了。但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吃。”
　　“一样的面。”
　　“碗不一样。”
　　姜离歌没再说什么，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裴屿低头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林萱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裴屿和姜离歌是同桌，不对，前同桌了。但当同桌也好，不当同桌也好，他们之间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默契。像是认识很久了，久到不需要说太多。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食堂。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身影。
　　“我先走了。”姜离歌背好书包，“晚上还有一套卷子。”
　　“去吧去吧。“裴屿挥手。
　　姜离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是林萱，还是裴屿，林萱没看清楚。路灯下她的表情很模糊，但林萱觉得她在笑。
　　她走了以后，只剩林萱和裴屿两个人。
　　“我送你。”裴屿说。
　　“不顺路。”
　　“顺路。你往东我往西，地球是圆的，走哪儿都顺路。”
　　林萱看着他那张胡说八道还很认真的脸，叹了口气。“……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门口的马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裴屿走在靠马路那边，像是不自觉的，也可能是故意的。
　　“林萱。”裴屿忽然叫她。
　　“嗯？”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林萱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没有答案。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想。父亲的目标是清北复交，她自己呢？她不知道。
　　“没想好。”她说。
　　“我想考本市的。“裴屿说，“离家近，周末可以回家吃饭。”
　　“你成绩够吗？”
　　“不够。”裴屿笑了一下，“但还有一年半，万一呢。”
　　他很少说这种话——关于未来的，认真的。林萱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他的侧脸很安静，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可以的。”林萱说。
　　裴屿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什么别的——可能是高兴，也可能是别的。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走到公交站，林萱上车前，裴屿忽然拉住她的书包带子。
　　“林萱。”
　　“又干嘛？”
　　“刚才在食堂，你笑了。对我笑的。”
　　林萱愣了一下，想起刚才他在说“碗不一样”的时候，她的确弯了一下嘴角。
　　“……那又怎样？”
　　“不怎样。就是想告诉你，我看见了。”裴屿松开她的书包带子，退了一步，朝她挥手，“明天见。”
　　车门关上，林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裴屿站在站台上，慢慢变小。
　　她弯了一下嘴角。这次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