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不曾忘忧》裴染秋

42、值日 裴屿值日，

　　周三下午放学后，林萱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路过隔壁班。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大部分已经走了。她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裴屿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板擦，正在擦黑板。他擦得很敷衍，左一下右一下，像在画抽象画，粉笔灰扬得到处都是，他自己被呛得直咳嗽。
　　“你这是擦黑板还是搞行为艺术？”林萱靠在门框上。
　　裴屿转过头，鼻子上沾了一道白灰，看起来像个小丑。“值日啊，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看出来你不太会。”
　　“你会你来？”
　　林萱走进去，从他手里拿过板擦，三两下把黑板擦干净了，动作利落，边角都没留粉笔印。裴屿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你们好学生连擦黑板都比我强。”
　　“这不是好学生的问题，这是基本生活能力的问题。”
　　“我有基本生活能力，”裴屿认真地说，“我会煮泡面。”
　　“那叫基本生存能力，不叫生活能力。”
　　裴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挠了挠头。他去洗抹布的时候，林萱帮他整理了讲台——粉笔按颜色放好，黑板擦并排摆齐，散落的粉笔头扔进垃圾桶。裴屿洗完抹布回来，看见讲台焕然一新，愣了一下。
　　“你这属于家政服务了，我得付你钱。”
　　“不用，”林萱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下次别把垃圾扔到姜离歌那边就行。”
　　“我什么时候——”
　　“擦过汗的纸巾。隔了两排。精准制导。”林萱学姜离歌的语气，平平的。
　　裴屿张了张嘴，然后笑了。“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你们俩关系是不是太好了？”
　　林萱没接话。她帮他把椅子归位，又把地上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收拾到最后，她看见第四排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扣着的画本。是姜离歌的，米白色封面，没有图案。
　　“她的画本怎么在这儿？”林萱拿起来。
　　“下午她来我座位这边讲题，落下了。”裴屿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帮我带给她呗，明天我怕我忘了。”
　　林萱拿着画本，犹豫了一下。“能翻开看看吗？”
　　“又不是我的，你得问她。”
　　林萱把画本拿在手里，没有翻开。她想起扉页上自己写的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离歌不唱。那是她第一次在姜离歌的画本上写字，写得很难看，但姜离歌说她收下了。
　　“我明天带给她。”林萱把画本放进自己书包里。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裴屿走在前面，双手插兜，步子很大，走几步就要等她一下。
　　“你走太慢了。”他说。
　　“是你走太快了。”
　　“我腿长。”
　　林萱看了他一眼。他确实比她高很多，走路带风，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你腿长也没见你跑多快。”
　　裴屿回头看她，倒着走，笑得很欠揍。“三步上篮那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裴屿你跑好快’。”
　　“我没说过。”
　　“你说过。在心里说的。”
　　林萱这次真的笑了，不是弯嘴角，是笑出了声。很小的一声，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裴屿听见了，也笑了。“你看，笑一笑多好。天天绷着脸，皱纹都长出来了。”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你长皱纹了我还得看。”
　　同样的对话，好像在哪里发生过。林萱想起天台那次，他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他们还不熟，现在好像也没多熟。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走到校门口，两个人分开。裴屿往左去公交站，林萱往右去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她走出去几步，听见裴屿在后面喊：“林萱！”
　　她回头。
　　“明天见啊！”
　　夕阳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光里，朝她挥手，笑得像个傻子。
　　林萱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林萱把姜离歌的画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还是翻开了一页。不是扉页——是后面某一页。
　　画的是一个人。侧脸，坐在课桌前，手里转着笔，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线条很轻，像是怕用力了就会被发现。画没有完成，只有轮廓，五官模糊，像是画的人自己也不确定那张脸应该长什么样。
　　但林萱知道那是谁。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翻过去了，没有再看。
　　她把画本合上，放进书包里，明天带给姜离歌。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她拿起手机，给姜离歌发了一条消息。
　　林间有萱：你的画本在我这儿。裴屿让我明天带给你。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了。
　　离歌不唱：嗯。你翻了吗？
　　林萱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林间有萱：翻了。扉页的字还在。
　　她没有提那张侧脸。她不会提。
　　离歌不唱：那就行。那本我最近在画树，你先别看，画完了再给你看。
　　林间有萱：好。
　　她把手机放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画本，翻到那张画了一半的裴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鼻梁上。她看了看，合上了。
　　有些画，可能永远都画不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拿起画笔的时候，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