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不曾忘忧》裴染秋

13、笨办法 林萱尝试裴

　　月考成绩还没出来，但林萱已经能从各科老师上课的表情里猜到结果。数学老师连着两节课没点她回答问题，这种“被放过”的感觉比被提问更让人难熬。
　　周五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萱面前摊着一套新的三角函数专题卷——父亲昨晚刚买的《高考数学难点突破》，扉页上用红笔写着“限时完成”。
　　她盯着第一道题：已知在△ABC中，角A、B、C的对边分别为a、b、c，且满足 (a+b+c)(a+b-c)=3ab，求角C的大小。
　　条件给了一堆，却一个具体数值都没有。放在以前，她会立刻开始套公式、变形、推导，然后在符号的迷宫里越绕越晕。
　　笔悬在半空，她忽然想起裴屿的话——先画图。
　　她犹豫了两秒，在草稿纸上画下一个三角形，歪歪扭扭，角A在左边，角B在右边，角C在顶上。然后她标上对边：a对着A，b对着B，c对着C。
　　图出来了。那个等式 (a+b+c)(a+b-c)，不就是 (a+b)² - c²吗？
　　她继续往下写：(a+b)² - c² = 3ab → a²+2ab+b²-c²=3ab → a²+b²-c²=ab。
　　然后——她看着图，a、b、c分别是三条边。a²+b²-c²=ab 这个形式，让她脑子里突然跳出余弦定理：c² = a² + b² - 2ab cosC。
　　移项：a²+b²-c² = 2ab cosC。
　　代进去：2ab cosC = ab。
　　两边同时除以ab（ab肯定大于0），得到 cosC = 1/2。
　　所以角C是60°。
　　她愣住了。就这么……解出来了？
　　林萱盯着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和下面简洁的推导步骤，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考了高分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微妙的、类似于“原来这条路真的能走通”的踏实感。
　　她继续往下做。第二题，画图；第三题，画图；遇到复杂一点的图形，她甚至用尺子比着画了个相对标准的三角形。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稳。
　　两道大题做完，她看了眼时间，四十分钟。比平时慢，但正确率——她对了答案，全对。
　　“萱萱，还不走？”周雨晴收拾好书包凑过来，“快九点了。”
　　林萱看着还剩一半的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始收拾。走出教学楼时，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忽然想走另一条路回家。
　　路过篮球场时，场边灯还亮着，几个身影在投篮。其中一个运球突破，动作流畅，跳起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
　　“啧！”那人骂了一句，笑着跑去捡球，是裴屿。
　　林萱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裴屿捡起球，一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哟，学霸晚自习下课？”
　　这个称呼让林萱有点不自在。“不是学霸。”她说，顿了顿，又补了句，“你那个画图的方法……有点用。”
　　裴屿明显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起这个，眼睛亮了一下：“是吧？我没骗你吧？”
　　“嗯。”林萱点头，“今天做出来两道题。”
　　“可以啊！”裴屿把篮球抛给同伴，朝她走近几步，“我跟你讲，我们班姜离歌——就是那个常年第一的——人家从来不用这种笨办法。但我这种普通人，笨办法就是好办法。”
　　他说得坦荡，脸上没有半点自嘲的尴尬，反而带着一种“我就这样，怎么着吧”的理直气壮。这种坦然让林萱觉得有些新鲜。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不是四十八名吗？也不算差。”
　　裴屿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林萱认真想了想：“陈述事实。”
　　“行吧，陈述事实的同学。”裴屿看了看时间，“这么晚还一个人回家？注意安全。”
　　“公交直达。”林萱说，“那我先走了。”
　　“等等。”裴屿叫住她，从球场边上的书包里掏了掏，摸出个东西扔过来，“接着。”
　　林萱手忙脚乱接住，是一颗糖，和上次一样的柠檬味。
　　“天台特供，外带版。”裴屿已经跑回球场，回头喊了句，“下次考试加油啊，画图战士！”
　　林萱捏着那颗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转身走向公交站。
　　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下，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剥开糖纸，柠檬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她想起裴屿说的“普通人用笨办法”，想起那句“画图战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见她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卷子做完了？”
　　“还没。”林萱换鞋，“明天继续。”
　　她本以为会迎来一顿说教，但父亲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翻报纸。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锅里热着汤，喝一碗再睡。”
　　林萱怔了怔，应了声“好”。
　　洗完澡回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半套没做完的卷子。旁边是今天做出来的两道题，步骤清晰，答案正确。
　　手腕上的旧痕已经淡了很多，新添的那道还在愈合。她轻轻摸了摸，然后从笔袋里拿出那把小刀，放在手心看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打开单词本，里面夹着那张抚平的柠檬糖纸。她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
　　有些事情，也许真的在慢慢变好。虽然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就像那道题的解法，需要先画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她翻开卷子，继续往下做。草稿纸上，一个又一个三角形，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