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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裴景昕酷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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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回到民生工作室的办公区,喻晚和老吴都期待地看着她。
杨蓓希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她倾注了心血、承载着她新闻理想的地方,喉咙发紧,什么也没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打开了电脑。
屏幕冷光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刘伟无意间点破的那个可能性,像一颗种子在她心中迅速生根发芽,枝桠蔓延出令人不安的猜想,她必须弄清楚,是不是有什么力量,在系统性地地扼杀她的声音。
如果这真的与裴景昕有关,那她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场情感的残局,而是一场力量悬殊到令人绝望的战争。
她点开微信,指尖在列表中滑动,搜索X_,显示该用户已注销。
深吸一口气,转而点开手机拨号界面,那串她曾烂熟于心、甚至在梦魇中都会浮现的数字,听筒贴紧耳朵,传来一个清晰、标准、毫无感情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注销了微信号和电话号码,这两条最直接、最私人的路径,被一种决绝到近乎残酷的方式,永久地封死了。
直接联系失败,她将目光投向过去曾围绕在裴景昕身边的圈子,试图从那些模糊的面孔中寻找可能的信息源。
先找到了苏苏,她的朋友圈依旧光鲜,充斥着高级派对和奢侈品,杨蓓希斟酌良久,发送了一条看似随意却暗藏试探的消息:“苏苏,好久不见,最近刷到瑞士滑雪视频,想起以前和你在瑞士滑雪的日子,还挺怀念的,你最近有和景昕联系吗?”
消息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几个小时,一天过去,没有回复,但她的朋友圈依旧在更新,仿佛根本没收到这条消息。
她转而寻找沈嘉树,换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沈总您好,我是杨蓓希,你最近好吗。冒昧打扰,想向你打听一下,最近有裴景昕的消息吗?有点急事想联系他。”
沈嘉树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几乎有些刻意:“我们好久没聚了,不太清楚他的近况。”
两次尝试,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有效的拒绝方式,杨蓓希感到的不是挫败,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这种高度一致的、训练有素般的回避,绝非偶然。
线下人脉的路被堵死,她转向了互联网,在搜索引擎输入“裴景昕”三个字,跳出来的结果不少,几乎都来自于财经新闻版块或商业杂志专访,标题诸如《裴景昕:领航控股的年轻舵手与他的资本棋局》《专访裴景昕:解码后疫情时代的投资新逻辑》《颜值与实力并存:起底沪港豪门继承人裴景昕的商业版图》。
在搜索引擎输入“裴景昕领航控股”、“裴景昕近况”、“裴景昕女友”,关于他的个人生活、情感经历、兴趣爱好,所有报道保持高度一致的沉默,搜索引擎像是被设置了过滤网,干净得令人窒息。
她转向微博、小红书、豆瓣等社交媒体。
#裴景昕#超话确实存在,活跃度不低,点进去,是另一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粉丝们对着那几张有限的商业照片进行极致分析。
“哥哥的睫毛也太长了吧。”
“这手!我可以!”
“求口红色号(虽然他可能并没涂)。”
“这才是真正的豪门贵公子。”
“小说男主从此有脸了。”
“姐妹们,代入一下,你和裴少的旷世奇恋”。
没有行程爆料,没有生活分享,没有亲友互动,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所有的讨论都建立在媒体发布的那几份通稿和照片之上。
她还查询了一些商业数据库和公开的工商信息资料,结果只能查到裴氏集团和领航控股冰冷的股权结构、投资记录、法律公告。
关于裴景昕本人,信息甚至比公开媒体报道还要少,只有最基本的董事任职信息。
连沪城大学内部论坛,关于他的讨论都停留在了数年前,没有任何关于他毕业后、关于领航控股的只言片语。
这说明,那只无形的手,不仅清理了当下的信息,甚至追溯性地清理了过去可能产生关联的痕迹,只留下一些无伤大雅、甚至可以被视为“锦上添花”的“花边新闻”。
小红书上,一名momo用户“爆料”,裴景昕酷爱的运动是极限滑雪,两年前出了意外。
杨蓓希尝试搜索“裴景昕滑雪”、“裴景昕意外”等更具体或更私人的关键词,结果要么是无法显示,要么是几条毫无信息量的八卦论坛水帖.
几个小时的努力,换来的是更深的无力和一个清晰的认知:裴景昕这个名字,在公共领域,是一个被精心保护、严密包装起来的品牌,所有关于他的信息,都是被筛选、被允许、甚至是被主动投放的。
任何可能触及他真实生活、情绪状态或过往经历的信息,都被一张无形的巨手,仔细地擦拭干净了。
这种级别的信息管控,绝非个人能力所能及,需要资源、需要权力、需要一套高效的执行系统,这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想,她的困境,民生工作室的困境,绝非偶然。
她关掉所有浏览器标签,办公室只剩下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一种巨大的孤立感包围了她,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光滑的玻璃罩外。
正常的渠道已经全部失效,官方途径是铜墙铁壁,私人关系是沉默围城,网络空间是镜花水月,她需要一把钥匙,一个裂缝,一个能打破这面玻璃罩的锤子。
调查记者的本能却在绝望中苏醒,越是完美的掩盖,越是意味着下面藏着不容窥视的秘密,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搜索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既然“裴景昕”这个名字已经被消毒得如此彻底,那或许,她应该绕过这个名字本身。
那些小红书评论区里轻描淡写提过的“极限运动滑雪出意外”,粉丝花痴时提到的“清冷感”、“破碎感”,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形成。
她重新打开浏览器,尝试着键入了另一组关键词:“极限滑雪大神”“极限滑雪账号上海”。
搜索结果跳转,出现了许多滑雪爱好者、职业选手的视频和账号,她快速地、机械地滑动着页面,眼睛像扫描仪一样过滤着信息,直到,一个没有任何多余信息的、名字是一串奇怪代码的账号,出现在搜索结果中游,它的头像是一片纯黑,与裴景昕的微信头像一致。
账号名:CR7X_Alpine
最新的一条视频,停留在了两年前。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封面是一片令人眩晕的陡坡和一道飞跃在断崖之上的身影,背景是压得极低的、灰蓝色的冰川天空,像一幅冰冷的末日图景,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点击最新发布的视频。
视频开场就是令人窒息的第一视角俯冲,风声以近乎撕裂的频率呼啸而过,雪板切割硬雪面发出尖锐的嘶鸣,巨大的高度差让屏幕前的杨蓓希都产生了生理性的眩晕。
然后,她听到了那呼吸声,压抑的、沉重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喘息,透过高质量麦克风,混合着风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杨蓓希的背脊瞬间僵直。
这呼吸的节奏,那呼气末梢几乎难以察觉的、因极度专注或压抑而产生的轻微颤音,太熟悉了,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无数个两人交缠的夜晚,事后裴景昕靠在床头处理越洋公务邮件,屏幕冷光映着他紧蹙的眉头,房间里就会弥漫着这种独特的、带着思考重量和压抑的呼吸声。
一种冰冷的直觉,无需任何理性分析,已经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她的心脏——
是他。
镜头随着高速滑行和跳跃晃动,但在几个短暂的、清晰的瞬间,杨蓓希看到,他的左手腕部,黑色专业滑雪手套和同样黑色的冲锋衣袖口之间,露出了一小截冷白的手腕皮肤和一块极其低调的哑光黑色腕表。
那表盘没有繁复的装饰,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刻度,只有极简的指针和一个几乎看不见logo的纯黑表圈,看起来更像一块高科技仪器,而非装饰品。
她太清楚裴景昕对腕表的痴迷了,他是真正的顶级收藏家,Vacheron Constantin的阁楼工匠定制、Patek Philippe的稀有款、Audemars Piguet的皇家橡树概念系,他的表柜就像一个微缩的机械艺术博物馆,他享受那种精密机械的美学和无言彰显的身份感。
他从未、也绝不会佩戴如此“不起眼”甚至“功能性”的表款,除非它不再是装饰品,而是必需品。
滑雪风格带着一种强烈的、属于裴景昕的印记,一种近乎冷酷的绝对控制力,包裹着内核里汹涌的、近乎自毁的疯狂,每一个转弯都精准地利用着雪板刃,每一次跳跃都计算着最经济的空中路径,展现出惊人的身体协调性和运动天赋。
但与此同时,他选择的地形之危险、动作之大胆、那种将自身置于绝对极限边缘的试探感,都透着一股强烈的死亡驱力。
视频进度条地走向终点,最后那段“断层线跳跃”的尝试,每一个画面都让杨蓓希屏住呼吸
起跳,完美,空中旋转,无可挑剔。
然后,那阵致命的侧切风。
那声短促的、被风声撕裂的闷哼,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蹙紧眉头、咬住牙关的样子。
“砰——!!!”
那声沉重的、可怕的撞击声,透过耳机,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她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了嘴,阻止自己惊呼出声。
第一视角镜头疯狂翻滚,天地倒转,雪雾弥漫,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碰撞和碎裂声。
最后,一切归于一片绝望的漆黑,只剩下嘶哑的电流杂音和遥远的风声。
杨蓓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狠狠撞击了一下,胸口闷痛,几乎无法呼吸,那不是同情,而是近乎生理性的共感,仿佛通过屏幕,她也分担了一部分那可怕的冲击力,指尖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当所有细节拼图完成,百分百确认那就是裴景昕时,巨大的惊骇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将记忆中那个穿着自信张扬、指尖带着雪松香、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男人,与视频里这个在雪山之巅追逐死亡阴影的疯狂身影重叠起来。
这其中的撕裂感,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茫然。
她看懂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运动失误,甚至不是简单的追求刺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技术高超的、公开上演的自我处刑。
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呐喊着他的痛苦和绝望,他在用□□的极限痛苦,来麻痹或者说对抗精神上无法承受的煎熬。
想到他曾孤独地置身于那样的绝境,可能一度渴望就此湮灭,一种尖锐的、深入骨髓的心疼瞬间刺穿了她,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她继续点开其他视频,冷静地分析细节:极限滑雪具体地点环境、视频上传的时间戳、评论区那些盲目崇拜的言论,这个账号,这个公开的自毁记录,像一个巨大的悖论,他既想隐藏自己,却又如此公开地展示自己的痛苦,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心理?
她瘫在椅子上,像经历了一场虚脱。电脑屏幕上的漆黑画面,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和声音。
杨蓓希只觉得周身寒冷。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段滑雪事故的视频,是裴景昕脱下西装后,那个鲜血淋漓、破碎不堪的真实内核,是他试图隐藏在商业精英面具之下的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公开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