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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在试探 ...

  •   林琛站在裴景昕身后,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跌回两年前那些被冰雪与恐惧包裹的日子。

      那段时间,对裴景昕而言绝非简单的“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公开上演的自毁。

      这场自毁的舞台,是世界上最险峻的雪山,而观众,是社交媒体上数百万对此一无所知、为之疯狂的看客。

      牌局上,裴景昕冷静地收下又一个底池,筹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让林琛想起了另一种更刺耳的声音——雪板边缘刮过冰面的尖啸。

      裴景昕从英国回来,彻彻底底拉黑杨蓓希,将自己封闭,生命只剩下两种模式:绝对冰冷的工作机器,和绝对疯狂的雪山野人。、
      他开始滑雪,在社交媒体上创建的账号,名字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CR7X_Alpine”。

      没有露脸,没有简介,没有互动,没有关注,所有的视频都采用第一视角(POV)拍摄,搭配极其专业的无人机跟拍和山地定点机位,剪辑凌厉,毫无冗余。

      内容只有一个:挑战人类滑雪极限。

      那不是普通的滑雪视频,那是视觉奇观与死亡邀请函的混合体。

      他从不光顾商业雪场,视频背景是阿拉斯加直升机空降的无人区,瑞士禁止公众进入的高山隘口,加拿大落基山脉那些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陡壁。光是出现在那里,就已经是身份的象征和玩命的证明。

      视频里充斥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专业极限动作——

      在近60度的“面条坡”上完成流畅的欧式刻滑,身体几乎贴地,雪板溅起的雪浪如同高速快艇破开的尾流。从数十米高的冰川断崖一跃而下,在空中完成后空翻两周加旋转,落地时稳稳扎进深厚的粉雪里,冲击波激起漫天雪雾。在雪崩预警刚解除的“碗状”地形进行山脊滑行,在狭窄如刀锋般的雪脊两侧反复横切,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能见度极差的暴风雪中,凭借GPS和直觉进行盲降,镜头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白色和呼啸的风声,悬念拉满。

      视频没有任何背景音乐,只有最原始的环境音,风的怒吼、雪板的摩擦、偶尔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落地瞬间那一声沉闷的“砰”。这种极致的“寂静喧嚣”风格,形成了一种独特而高级的窒息感美学,与其他追求热燃BGM的滑雪视频形成鲜明对比,迅速抓住了眼球。

      这个账号以病毒般的速度疯狂传播,吸引了大量滑雪爱好者、极限运动迷和惊叹于技术和勇气的普通网友,以及无数被这种“危险的性感”吸引的女性粉丝。

      她们在看不到脸的情况下,仅凭他修长挺拔的身姿、精准控制的肌肉线条、以及那种“漠视生死”的冰冷氛围,将他封为“抖音最性感的隐形大神”、“雪山顶级的Alpha”。

      评论区每日期待更新,充斥着各种言论:

      “卧槽!这地形是能去的吗?大神收下我的膝盖!”

      “这核心力量!这控制力!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老公!每天一遍,防止抑郁!”

      “每一次看都手心冒汗,感觉像是在看一部制作精良的死亡纪录片…”

      “求露脸!求科普装备!求带飞!(虽然我知道我不配)”

      “这根本不是在滑雪,这是在和死神调情啊…”

      无数运动品牌、高端户外装备商通过私信联系合作,开出天价,但全部石沉大海。

      这种完全拒绝商业化的态度,进一步加剧了他的神秘感和吸引力,人们疯狂扒他的装备,全是定制或限量版、推测他的身份,富二代?职业运动员?一无所获,CR7X_Alpine始终像一个来自冰雪世界的幽灵,只留下令人战栗又着迷的身影。

      只有林琛和极少数知情者知道,这场盛大的社交媒体狂欢背后,是多么残酷的真相。

      林琛陪他去过一次瑞士,亲眼看到完成一个足以让任何职业选手欢呼雀跃的极限跳跃后,裴景昕摘下头盔和雪镜,露出的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兴奋,没有后怕,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仿佛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不是他自己。

      那种冰冷的麻木,比任何恐惧都更让林琛心寒。

      林琛突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运动,这是富有技巧性的求死行为,他在用极限的生理刺激,来对抗内心的麻木和巨大的痛苦,试图用濒死的恐惧来确认自己还活着,或者说,是在试探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活下去的本能。

      后来,裴景昕选择的地形越来越危险,动作难度系数越来越高,安全边际计算得越来越低,像是在玩一个俄罗斯轮盘赌,每次扣动扳机,都期望那颗子弹能终结他无法言说的痛苦。

      林琛和裴景昭试图阻止过,但裴景昕用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态度拒绝了。

      最终,“意外”毫无悬念。

      在挪威,挑战那个结合了复杂地形和极高速度的“断层线跳跃”时,细微的计算偏差和恶劣的雪况导致了灾难性后果,视频最后的天旋地转和漆黑,成了这个账号永恒的句点。

      CR7X_Alpine重伤住院的消息引爆热搜,关于他身份的猜测甚嚣尘上,有小道消息说他是裴氏集团继承人,领航控股的ceo,种种说法都被裴景昭压了下去,官方对外称是“滑雪爱好者意外”。

      CR7X_Alpine账号永远停更,但粉丝数却不减反增,充满了怀念、猜测和祈祷的评论至今仍在增长。

      康复后,裴景昕仿佛彻底告别了那段过去,变回了那个西装革履、执掌领航控股的商业精英。

      但林琛知道,雪山上的那个幽灵从未离开,它只是蛰伏了起来,将那种追求极致风险与刺激的疯狂,全部注入了冰冷的资本博弈中。

      杨蓓希推开《沪上深度》民生工作室的玻璃门,傍晚的夕阳斜照进来,在满是纸张和显示器的办公桌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空气里混合着旧书报的油墨味、廉价咖啡的焦苦。

      办公室不大,工位紧凑,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的几张放大打印的报纸版面,那是民生工作室的“高光时刻”:

      《“罐装”的晚年》引发民政部门介入调查;《外卖骑手的“系统之困”》登上过几家门户网站首页;《霓虹灯下的“洗楼人”》收获了许多读者自发的感谢信。

      此刻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喻晚,像一株被晒得有点蔫儿但依旧努力挺直的小草,正对着电脑屏幕蹙眉凝思。

      她大学毕业没多久,满腔热血还未被磨灭,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脚上一双有些磨损的帆布鞋。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年轻的眼睛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焦虑:“杨主任,你总算回来了。”

      她的声音像绷紧的弦,“刘总刚才又打电话来催了,问我们转型方案的思路,我听他语气,感觉这次好像真的。”

      她没敢说下去,但紧抿的嘴唇和无处安放的手指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蓓希对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尽管她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

      “我知道。稿子怎么样了?”她走到喻晚身边,看向屏幕,是金店在“以旧换新”活动中,用等价黄金换取市民等克黄金的行业潜规则调查,证据罗列清晰,但还缺一些关键的数据。

      “大部分好了,就是第三部分的检测数据。”喻晚的声音带着挫败感。

      “加油。”杨蓓希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不大,却传递着一种“我在”的支撑感。

      她的目光转向办公室另一角。

      老吴,吴建国,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仔细校对着手里的打印稿。

      他五十出头,头发不多,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垮的牛津纺衬衫,外面套着件摄影马甲,口袋里插着不下三支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椅背上挂着的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身被磨得发白,边角处甚至露出了线头,看起来沉甸甸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里面可能只有一台老旧的录音笔,以及各种各样、厚厚薄薄的笔记本和一把用惯了的按压式中性笔。

      他坚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所有的线索、访谈记录、灵感碎片,都被他记录在这些纸质本子上。

      听到动静,老吴抬起头像一口历经风雨的古井,看不出太多波澜,却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是长年抽烟和熬夜赶稿留下的印记,“清逸那边,没戏?”

      杨蓓希摇了摇头,“没戏,说我们的风格太‘尖锐’。”

      老吴闻言,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资本嘛,都喜欢锦上添花,谁乐意雪中送炭?”他的话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辛辣和自嘲。

      喻晚忍不住插话,带着年轻人的不服气:“可是我们的报道很有意义,帮了那么多人。”

      老吴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喻晚,眼神缓和了些:

      “小喻啊,这世上的事,不是‘有意义’就够的。有时候,‘有意义’恰恰是最碍事的。”

      他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喻晚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杨蓓希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两位同事,心头百感交集。

      在浮躁的媒体环境下,他们像一座小小的孤岛,而她,作为负责人,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她没能带来维持生存的资金,甚至可能,连他们之所以存在的核心价值,都要被迫放弃。

      杨蓓希拍了拍喻晚的肩膀:“抓紧时间,写好发我。”

      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另一个战场,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总编辑办公室。

      敲门,进入。

      总编辑刘伟正在打电话,眉头紧锁,看到杨蓓希,示意她先坐。

      刘伟年近五十,戴着副黑框眼镜,是业内公认的有新闻理想但也深知生存艰难的老媒体人。

      挂了电话,刘伟揉了揉眉心,看向杨蓓希:“蓓希,回来了?酒会怎么样?见到清逸资本的李韵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杨蓓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成,李总监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我们的报道风格,不符合他们‘广泛合作共赢’的投资理念。”

      刘伟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唉,又是这样。这已经是第几家了?从政府、房企到科技新贵,好像我们民生工作室身上带着瘟神一样。”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蓓希,不是我逼你。你知道现在纸媒的日子有多难,广告收入年年下滑。民生工作室的报道,口碑是好,影响力也有,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但就是不‘出圈’,不‘爆’,带不来实实在在的收益,养一个深度调查团队成本太高了,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下周一例会,我们必须拿出一个明确的转型方案。”

      杨蓓希的心一沉,“刘总,我们的报道是有价值的,养老院爆雷那篇,推动了行业讨论;外卖骑手那篇引发了全社会对算法伦理的关注;还有洗楼人那篇……”

      “我知道,我都知道!”

      刘伟打断她,语气有些激动,又带着无奈。

      “蓓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媒体工作的价值,但是,价值不能当饭吃,我们需要的是能吸引流量、能拉来广告、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报道。”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甚至有些烦躁的神情:“而且,蓓希,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杨蓓希抬眼看他。

      “就是,民生工作室做的很多选题,明明质量很高,话题性也足,前期反响也很好,但每次要真正‘爆’的时候,就差那么一口气。”

      刘伟用手指点着桌面,强调着他的困惑。

      “就比如说外卖骑手那篇,这是热点话题,明明好几个大V都转发了,眼看就要爬上热搜前十,突然之间,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掐断了一样,迅速就掉下去了,没了声息。”

      杨蓓希瞳孔微缩,她之前忙于追踪下一个选题,并未如此清晰地串联起这些现象。

      刘伟继续列举:“还有养老院那篇,本地论坛讨论得轰轰烈烈,但就是无法形成更大范围的舆论浪潮,好像总有那么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你们工作室的报道热度快要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就悄悄地把它按下去,不让它形成燎原之势。”

      他看向杨蓓希,眼神锐利起来:“蓓希,你实话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或者,触碰了什么敏感的领域?”

      杨蓓希愣住了。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今晚沈嘉树那惊慌失措的表情,一个可怕的、荒谬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她的心脏。

      难道这两年来民生工作室的举步维艰,每一次即将破圈时的莫名受阻,并不仅仅是因为她报道的题材“得罪人”?

      难道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双她从未察觉的、冷酷而精准的手,在刻意地限制她的影响力?阻止她的名字和她的报道“声名大噪”?

      这个想法太过惊悚,让她一时之间无法呼吸,她看着刘总编困惑而焦虑的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这一切可能都源于她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源于一个她甚至不敢确定是否还记得她的男人?

      这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

      “我、我不确定。”杨蓓希最终只能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我们的报道,始终是基于事实和公共利益。”

      刘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不是惹是生非的人。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下周一例会,你还是准备一下,重点谈谈民生工作室未来是否尝试做一些更‘软性’的、更具商业合作潜力的内容。比如城市休闲、消费指南、或者人物专访之类的。”

      更“软性”的内容。杨蓓希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在外界无形的打压和内部生存的压力下,似乎变得不堪一击。

      “刘总,我……”她还想做最后的争取。

      “蓓希。”刘伟打断她,眼神疲惫却坚定。

      “活下去,才能谈理想。这是最现实的道理。去吧,好好想想。”

      杨蓓希知道,谈话结束了。默默地站起身,拿起地上的帆布包,像背负着千斤重担,慢慢地走出了总编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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