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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帝姬 在下穆国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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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明未明。
收到苍庸关急报的黎家军整装待发于玄州城北,枪锋冷刃上闪烁着锐不可当的银光。
忽而城墙上传来一声呼喊。
“少将军!二十里外有人正向城门奔来!”
黎煦川快步跑上城墙,从守兵处接过千里镜。
约莫百人的小队正快马加鞭向城门口赶来,领头的赫然是周暮与王之修。
打开城门,周暮带人风尘仆仆地进来,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身上、脸上都挂着伤。
黎煦川先看了眼灰头土脸的周暮,再看了眼手臂受伤的王之修,未等开口询问,便听周暮先道。
“穆军昨夜攻破了锦田峰和积石山,孙浦和张广共已经带人战死了。”
一旁的王之修被手下搀扶下马,他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又因为着急赶路耽误了包扎,鲜血已经将整袭衣袖染红。
他对这一晚的惊险还有些后怕:“昨夜双行山遇袭,多亏了周公子察觉异样前来相救,否则在下也没命见到少将军了。”
话至此处,他言语哽咽:“只是双行山两百兄弟,就剩,就剩末将等七人逃了出来。”
周暮面色沉重,接着他的话说:“昨夜子时我的人发现双行山的方向有异动,疑似野火。我还以为同你在黑鸢山那次一样,想着带人去查看。”
他指节捏得咔哧作响:“没想到竟然撞见穆军沿山腰倒火。尽管我已带人掩其不备,但只救出王兄几个。”
他继续说:“我们原是想撤回仓绿山,可穆军分兵两路,同时攻下积石与双行,对我们形成合抱之势。更阴的是在我们归营途中点火!那浓烟专熏人眼喉,我回不去,便只能带残兵突围。”
周暮看向黎煦川,神色顿了顿,十分不甘:“只逃出这些人。”
黎煦川按住他的肩甲,低声问:“可有看清穆军人数?”
周暮点头,嗓音发涩:“根据四方监察营的兄弟们描述,以及穆军围攻仓绿山的架势,我估计至少两千。真不知道这么多人都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黎煦川脑中有了大概的推测,穆军攻下四方巡查营,目的是准备将战场划分为玄州城和苍庸关两处。
苍庸关有边境护城,几百年来都是阻挡穆军的坚固屏障,但玄州城只是个普通城池,兵防守卫都逊色不少,而且这里有四个可以进攻的城门。
东南西北各一处,只要有一扇门没守住,都会造成大量的穆军涌入城池,不仅会左右战事的结果,更会让玄州城内的百姓陷入噩梦。
黎煦川虽然不晓得对方是如何绕过苍庸关,并在一天之内接连占领了四个巡查营的。
但……
把目标放在这里,真是个大胆的想法。
况且。
他沉思道:“只是两千的话。”
可吞不下玄州城。
黎煦川令宫谧,王太守父子,周暮为三方守将,各带一队人守住东南西三门,而他自己则站在北门的城墙上,静候穆军的到来。
手持一杆银色长枪的少年将军长身玉立于城墙上,身披白甲,气质凛然,一人一枪仿若一体,好似没有任何人与事能掰断他的脊梁。
颜珩正透过千里镜看着这样的黎煦川,只可惜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远,她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
收回视线,颜珩夹紧马腹,勒转缰绳返身走出树林。
风自东来,先掠过她的衿甲,再将坡下玄底赤纹的“穆”字旗撑得饱满。黑压压的兵将铺成一片,铁甲层叠,像是黑砂,密得连风也钻不进。
前排四人并辔而立,除了赵谭耘和他的亲信外外,另一名是陈嵩铭亲点的副将。尽管这人算不得亲信,但却是最好的传话筒,能够更详细描述这场战事的起末经过。最后一人则是沈让臻,一副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模样,偏要固执跟来。
颜珩走近他们,摊开布防图,指尖沿墨线一划,落在北门标记附近的一处林间:“这里是我们当前的位置,此处背靠四方巡查营,进可攻,退可守,最适合做首发。”
对方颜珩的看法,赵谭耘却不这么认为。他嗤笑一声,好似对方的念头既天真又愚蠢。
赵谭耘指向另一处,道:“本将军倒是觉得此处更优。”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南门?
赵谭耘道:“方才你们也看到了北城墙上的黎家军,可谓是守备重重。北门虽于我们有作战上的优势,但也是最难咬的地方。”
见众人思考,颜珩察觉他们的动摇,又见赵谭耘指着南门处。
“南门是玄州通往衡国内部的门,它的墙壁和城门都不如其他三门坚固。离四方巡查营是最远,但黎家军的戒备也最松懈。”
那名由陈嵩铭钦点的副将思忖后还是不赞同:“南门的守备再松懈,那也不是纸糊的。若是与黎家军僵持不下,此处既不便于我们撤退,也容易在途中生出变故。”
颜珩瞧着布防图,指着东方一处,再次提出自己的建议。
“东门。这里地势平阔,距苍庸关仅百里,若战局不利,我们可一折向东,与赵大将军的主力汇合,也方便再图后计。”
她的话尚在空中回旋,赵谭耘已抬臂挥扫,打断道:“帝姬何故说这种灭人威风的话,就算黎家军真能以一当二,但以玄州城区区八百的守军,我们又有何惧?大军此行,本就是出奇才能制胜,帝姬未动刀便先欲逃,传出去只怕让人笑话‘景明’二字虚有其表!”
颜珩被骂得当场怔住,脸一下子憋得通红,磕磕绊绊地反驳:“景明自知没有赵二将军运筹帷幄,军功赫赫,可景明知道如今面对的是黎家军,赵二将军留好退路才是最重要的策略。”
赵谭耘越发瞧不上颜珩,就好像他们对上黎家军是以卵击石。他大喝道:“妇人之见!若所有人都如你这般畏首畏尾,还打什么仗!直接投降好了!”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南门:“此行就是要攻击他们最薄弱的地方,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用最快的速度拿下玄州城。老子的弟兄可没时间给你慢慢试探!”
“出兵!”
赵谭耘披风一旋,擦肩掠过颜珩,直奔南边,其所属众将齐声应诺后纷纷跟上。
见颜珩落在人后,驻马未动,沈让臻来到她的身侧,策马贴靠,用漫不经心地语气问道:“殿下心里,其实也想走南门吧?”
见她没理会自己,片刻,沈让臻压低嗓音,补了一句:“毕竟,南门是鬼门关。”
颜珩这才分了视线给他,目光清冷问:“中使本不在潜入名单,此番随行,所图为何啊?”
沈让臻把缰绳绕在掌心,一圈又一圈,像是真的在思考。
见颜珩目光不移睨看自己,他轻声笑道:“殿下多虑了,倾懿皇后和殿下与奴才有恩,这些年奴才时刻不敢忘,绝不会做出伤害殿下的事。”
说起这事,颜珩忽地笑了,那笑容比雪还冷。
颜珩警告他:“记住你的话。”
说罢,她勒紧缰绳,猛地夹紧马腹,如箭般朝着大军的方向奔去。
就像赵谭耘认为的那样,南门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所以黎煦川安排了经验和作战能力不那么强的王太守父子镇守。
只是一千穆军从南攻向玄州城,还是打了黎煦川一个措手不及。
带人来到南门,城墙上的战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惨烈,呐喊声与厮杀声不绝于耳。东倒西歪的流矢堆在一边,密密麻麻的火箭插在墙壁上,射在人身上,带着一股火油味、烟尘味、血腥味和焦肉味。
迈过几个斜靠在墙上的歪躺在地上的士兵们,黎煦川走到王太守身边。
身形高瘦,一身文人气质的王太守此时穿着不合身的钢甲站在墙边,他的后背挺直,目光坚定,从容不迫的指挥着众人,即使他的脸上沾满焦灰,钢甲和衣袂上都染着鲜血,但他的精神依旧亢奋。
黎煦川在他的脚边看到了胸口插着羽箭的王之修。见王之修眉头紧皱,面色惨白,手臂和胸口上的伤一起冒着血,气息更是出多进少,他快步走上前。摸出怀中的香囊,倒出了几粒药丸,也不顾上面沾着的刺鼻的辛香料,一把塞进了王之修的口中。此时再看向一旁临危不乱的王太守,他心中只有敬佩。
一声粗鲁的叫嚣就这么从城墙下传来。
“老子就烦你们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酸儒!自私迂腐!假仁假义!再不开城门,老子就送你和那白脸崽子团聚!”
“呸!”王太守对着下方的人喝道,“所谓的穆旗不过是我玄州将士擦靴的破布,一群乌合之众也想摘你爷爷的旗子!”
赵谭耘见对方冥顽不灵,一把夺下手下的重弓,羽箭搭弦,对着城上之人射了过去。
羽箭速度虽快,却快不过黎煦川的反应与行动。
这箭的箭头停在王太守眉前一寸处,而箭身,正被黎煦川稳稳抓住。
稍微用力,箭身折碎在黎煦川的手中,他将羽箭甩下城墙,朝射箭之人的方向看去。
赵谭耘没想到接住他全力一箭的人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这令他心生一股威胁与屈辱,也让他想到了苍庸关战无不胜的黎典。
目光阴狠地望向玄州城城墙,赵潭耕咬牙道:“你就是黎煦川?”
赵潭耕这话没有得到黎煦川任何回应,因为此时,对方的注意全集中在赵潭耕身旁的少女身上。
黎煦川的大脑再次出现一片空白,与当初颜珩坠崖时的出现空白别无二致,但这空白很快又被一股愤怒所填满。
“宴珩!”
黎煦川咬牙切齿的声音越过两军,自然而然地传到少女的耳中。
少女的长发被白玉箍高束于脑后,绀紫色的长袍外穿了一层玄甲,静静地跨坐在马背上。
“黎少将军!好久不见了!”
她对黎煦川轻笑道,言语间带着戏弄。
“在下穆国景明帝姬。”
“颜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