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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偷袭 你坟头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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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黎典站在苍庸关内的一处城墙上,数十斤寒铁重甲覆身。
他的背脊挺直,就像一棵岩岩而立,扎根镇守于此的巨松。
头顶上是穹庐碧空,云彩薄薄一层,阳光便从缝隙间倾泻而下,洒在苍庸关内的土地上。
“将军。”
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和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一位气质极佳的将军拾级而上,只是他的步伐有些缓慢,脸色也有些苍白。
“胡闹。”黎典见到来人,皱眉不悦,“伤还没好,怎么跑来这里吹风?”
宫守辙走到黎典身边,伸手紧握住那支挂着黎家军军旗的旗杆,上面旌旗猎猎作响,听得让人心安。
他五指收紧,又缓缓松开:“战事还没结束,我作为副帅哪里能抛下大家独自养伤。”
黎典不赞同,态度强硬道:“你递回玄州的信件就是这么糊弄的?三指宽的贯穿伤,刀尖从后背贯到前胸,你管这叫小伤?陈嵩铭那刀要是扎偏半寸,我就只能抬着你的棺材回去见宫谧了。”
宫守辙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牵得伤口疼痛:“若真有那么一天,谧儿就劳烦了将军和少将军照拂了。”
黎典咬牙骂了句“出息”,便再次眺望远处的苍庸关。
举目所及,黑沙凄凉,杂草丛生。
“太安静了。”他道,“自那日陈嵩铭突袭未果,穆军败走已有七日。既不进攻,也不撤退,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宫守辙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黑沙与长天交汇的远方仿佛酝酿着更大的反扑。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渗血的纱布:“陈嵩铭胸口那一刀不比我浅。现穆军伤亡近半,辎重粮草也被我们斩过两回,若他们僵持只是为了等待时机,无疑是白日做梦。”
两个月前,从和穆军交锋的第一战起,他们就发现对方在兵力、辎重、作战策略上出了问题。
穆军空有四万大军之名,实则战力薄弱,旗比枪多。辎重一掰就断,作战更是荒腔走板,一塌糊涂,不提也罢。
若不是还有个陈嵩铭在奋力抵抗,黎家军恐早已班师回朝。
想到陈嵩铭,黎典不由得感慨:“那小子,倒是个比游斯平更难缠的对手。”
“他运气也比游斯平硬,”宫守辙闷声道,似乎在为没能解决陈嵩铭而懊恼,“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报——”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跑上城墙,双手呈上一支细竹筒。
“将军,巡逻小队传来急信。”
黎典两步上前,一把夺过信件,才看了一眼,就把信拍进宫守辙掌心。
宫守辙接过信件,瞳孔骤然收缩。
“赵潭耘?”
指节无意识地收拢,信纸被攥出湿痕,宫守辙神色不定,不可置信地自问:“他怎么敢!?”
“传令——”
黎典转身:“即刻放鸽!告诉少将军,让他把玄州给守住了!城在人在!援军不到,不准退一步!”
“是!”
“报——”
一声拖得极长的嘶喊,惊得城头旗幡倏然卷起。
又是一名士兵快步跑上城墙,他神情惊慌不定,跑到黎典面前,似又有些腿软,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慌忙道:“将军!穆军!约有两千穆军从修义门往内城攻来了!”
修义门和正仁门是苍庸关的咽喉与脊背:前者朝内,对着衡国的万里疆土;后者向外,顶着穆北的雨雪刀锋。
黎典不知穆军是如何绕过苍庸关的关墙去往玄州的,尽管此刻他无暇细想,但大抵也知道人马辎重不会很多。
对方想要的是出奇制胜,毕竟玄州城若是被攻破,穆军便能轻易截断苍庸关的粮草供给。届时,穆军只需吹灰之力便可撬开“长恒”的国门。
可黎家军偏偏最不怕打闪电战。
宫守辙追问:“来人可是陈嵩铭?”
士兵回道:“回将军,是赵谭耕。”
“赵家老大。”
黎典抄起倚在墙根的长枪,枪杆上遍布刀痕,但就在他转身欲往修义门时,一阵又一阵的马蹄声和呼喊声从天际与黑沙的接缝处传来,如裂石穿云般高昂、嘹亮,引得他们回头望去。
千军万马犹如一道黑色的利刃,将交汇在一起的长空与黑沙分割,直奔苍庸关。
刀锋最前端,正是陈嵩铭。
宫守辙放在城墙上的手顿时握紧,他凝望着陈嵩铭的身形。
大概是这目光太过锐利,陈嵩铭似有所感地望了回去。
他唇角勾起讥弧,扬声喝来:
“呦!宫越矩!你还没死呢?”
宫守辙半生儒雅,就连对儿子的训斥书都要向黎典讨教。陈嵩铭这话虽然引得他不悦,却并未得到他半点尖刺的回复,只声线温凉道:“陈将军尚且能乱窜,宫某又怎敢先归于天地。”
“越矩大哥你可太谦虚了,”陈嵩铭笑道,“只是在下注定是要用你的首级来祭奠游将军,所以还是请你先去死吧。”
“你!”
黎典拦下宫守辙前倾的肩,余光扫视城下手握长弓的敌军士兵:“陈嵩铭,你们是如何避开耳目,绕过苍庸关,潜入玄州城的!”
陈嵩铭转动手中的唐刀,打趣道:“说与黎将军也无所谓,我穆国有天降紫薇,星开破军,区区苍庸关,也算得上门槛?”
说罢,他不再和对方闲扯,拔刀大喝。
“放箭!”
苍庸关这一战,从白天打到黑夜。
宫守辙胸口那道伤被铁甲反复磨开,鲜红的血从他的钢甲内渗出,滴在地上,打出血花。他的目光每每掠过城下的陈嵩铭,心里便生出一团火,这人明明伤得比自己还重,为何不见颓势?
陈嵩铭长刀拨开乱箭,感受到宫守辙长箭的力度明显不足。他夹了夹马腹,提气长笑:“宫越矩,你就这点本事?看来你坟头上的土,我要替你踩实了!”
十架云梯同时搭墙,穆军的铁钩咬住苍庸关的垛口。飞箭、乱石、火油,一股脑丢向苍庸关,修义、正仁两座城门被反复鞭挞,颇有种死磕到底的气势。
黎典也想过先啃掉赵潭耘这根刺,但对方带着两千穆军匿于苍庸关内的群山之中,可攻可守可埋伏,黎典三次带兵出击,三次被碎石与暗箭逼回。
双方陷入了短暂僵持,谁也动弹不得。
而距青州城三百里处的积石山,两名巡查营的小将一手提着盏油灯,一手扶着钢刀,正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树木挡住清透的月光,树林阒寂无人,唯有牢骚的话语偶尔传出。
“你听说了吗?黑鸢山那头不仅发现了盐井,还挖出了数十具尸骨!”
前头的小将压着嗓中的酸意:“啧!盐井啊!那是说冒就冒的?还有那些尸骨,虽然现在都说这事是山贼做的,但我可不信,肯定是有哪位老爷撑腰,那些人的胆子才敢这么大,这明显是油水压不住了。”
见同伴看向自己的眼中带着不解,他的眼睛转了一圈,“嘿嘿”笑道:“我瞅你是个识字的,将来也弄个小官儿当当?管它是芝麻还是绿豆,有的‘缺’就有油水。哪像我,拼死拼活混个监察,到头还得给人点头哈腰。你瞧咱张监察,四十好几的人,鬓都灰了,前日撞见双行山那个姓王的,才十七八吧?张老头儿腰弯得跟个什么似的!知道为啥不?”
同伴愣愣地摇了摇头。
小将对着他的脑袋抬手就是一巴掌,嗤笑道:“你小子傻啊?人家是王太守的公子!对了,没准黑鸢山上的盐井就有他们一笔。算了,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就你这脑袋,下辈子也戴不上乌纱。”
骂完,他将手中的油灯往同伴怀里一塞。
见小将撇下自己拐向山路的另一边,同伴追上半步。
“哎,你去那做什么?”
“张监察让我们巡山。”
“巡山!巡山!一天到晚就他娘的巡山!”小将不耐烦地挥手,“都寻了十几年的山了,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同伴就当没听见他的话,站在原地,固执道:“我们还要巡山!”
“知道了!巡山!巡山也得让人放水吧!”
小将这话令同伴皱了皱眉,但他也没再说话,只站在原地等候。
吹着口哨走到一棵树下,小将一边抖着腿,一边放水,“水”放到一半,月光钻进了树林,一道黑影迎面袭来,他瞪大了双眼,口哨声就此戛然而止。
同伴在山路边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小将出来。
“还没撒完?”
他朝树林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不过树林里没有传出回答,只有自己的回声在寂静的夜间响起。
沙沙、沙沙……
节奏沉重,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慢慢过来。
同伴心头一紧,提着灯往前探了半步。
就在此时,一颗乱糟糟的“球”滚到了他的脚边,上面沾着泥土与碎叶,以及一双不瞑目的眼珠。
他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因为那“球”正是小将的头颅。
紧接着无数黑影潮水般从树林中涌出,密密麻麻一片,统一穿着他不认识的兵甲。
同伴手中的油灯掉落,发出“当啷”一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转身便往监寮的方向猛跑。
“来人!”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