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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迎风 她的目光不 ...

  •   苍庸关是个远离繁华喧嚣,伫立于衡穆交界之处的荒城。

      说它是“城”,其实这里只剩半截土垣。

      风从穆北而来,卷着粗砾砂石,扑在脸上,抽得人皮肤生疼。

      陈嵩铭骑坐于马上,长眉斜飞,腰佩唐刀,虽是满脸严肃,但整个人透着股张扬。

      他此刻就在距苍庸关二十里处的一座山坡上,高举手中的千里镜遥遥望着苍庸关残壁的一角。

      镜筒里,天刚蒙蒙亮,苍庸关残壁上的血已经干涸,最上面的一层是四天前溅上的。

      三支百人小队作为前锋,与黎家军正面交锋,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对方的视线,掩护从另一边潜入衡国的颜珩。

      “陈将军。”

      带着点揶揄凉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陈嵩铭没回头,千里镜仍卡在他的眼眶上,只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沈让臻策马贴近,他眼尾天生上挑,哪怕不笑也带着薄刃似的弧度,看不出是情多一分,还是刻薄多一分。

      “将军对殿下的情谊真是日月可鉴。”

      马鞭敲了敲掌心,沈让臻像在念折子戏里的旁白:“殿下此去不过四日,陈将军就在此处守了四日,风吹日晒,雨打不动,若是传回京中,不知陛下要怎么想了。”

      要说陈嵩铭最讨厌谁,穆帝颜律当仁不让。

      将手中的千里镜放下,他转过头,用最不屑的语气说着自以为最恭敬的话:“陈某幸为陛下表弟,自是要守护殿下安危,就是换作其他殿下,陈某亦会如此。”

      “表弟?”

      沈让臻的马鞭柄“哒”的一声敲在陈嵩铭的鞍桥上,他声音脆亮,却故意压得只有彼此可闻:“陈将军,您这口‘忠心’说得坦然,但我们都知道,陛下未必肯信。毕竟‘表弟’也分亲疏,疏的就如您与陛下,亲的……”

      陈嵩铭猛然拔出腰间唐刀,刀刃架在沈让臻的脖子上。他的声音加了重量,一字一顿砸在刀锋上:“沈中使,风大,慎言。”

      “好好好,慎言。”

      沈让臻将对方的刀刃捏离自己的脖颈,他懒洋洋坐直,仿佛挑衅从未发生。

      “所谓关心则乱,奴才也只是好心提醒将军,既是想要保护,那便不能时刻当作眼珠子护着。您如今日日在这里守着,已然超越了对普通皇嗣的重视,容易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他的马鞭遥遥一点,正对远处的营帐。

      见此,陈嵩铭终于收刀入鞘。他深呼了一口气,左手轻抚腰间的苍青玉珩提醒自己不能冲动,但在思忖片刻后还是撇了撇嘴。

      “多谢提醒,只是将死之人,又何故在意。”

      懒得和沈让臻多费口舌,陈嵩铭再次将千里镜压在眼眶上,只不过这次镜筒中出现了两粒黑点。

      远处,颜珩与游桑一前一后策马从苍庸关外奔来。忽而颜珩抬眼,目光穿过铜镜,远远望了过去。

      她依着方向踏坡而上,正打算对陈嵩铭说声“久等”,却在上去的瞬间,发现沈让臻也在这里。

      颜珩的声音带着被山火浓烟熏后的沙哑:“沈中使怎会在此?”

      沈让臻不复方才的轻佻,他翻身下马,敛袖恭敬道:“自是来迎接殿下。”

      颜珩对这位自幼相识的中使没有恶感,只是对方常年伴在颜律身边,多少染上些令人讨厌的气味。

      她微微一笑,对沈让臻客气道:“有劳中使惦念,景明幸不辱命。”

      陈嵩铭上下一扫发现对方的衣服上全是泥土与烟灰,就像是在哪个泥坑里滚了三圈,声音带着些许震惊:“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颜珩的手指在脸颊上抹过,尘土与残留烟灰在她脸上覆了厚厚一层。

      她摊手,无奈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如此,陈嵩铭的视线立刻转向一旁的游桑。

      游桑赶忙上前半步,抱拳垂首,老实答道:“回将军,本来一切是按殿下计划进行的,可是那群贼人比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他顿了顿,见颜珩无意阻止,才将事情和盘托出:“黎家军发现黑鸢山藏有盐井,把对方逼得狗急跳墙,故而做出放火烧山的事。”

      “放火烧山?”

      陈嵩铭的目光落回颜珩身上,但他只看得见埋汰,完全看不出是否有伤痕。

      “可有受伤?”

      受伤?

      颜珩的眼前忽而闪过昨夜侧崖,在面对三当家那柄劈山断雨的钢刀时,黎煦川朝自己扑过来的身影。

      “没有。”

      她的声音果断平稳,似乎在告诉自己某种事实。

      回过神来,颜珩才想起自己此趟的目的,从怀中掏出一张皮图递给沈让臻。

      她微微颔首,面容带着劫后余生的倦意:“烦请中使替我告知两位赵将军,就说景明幸不辱命,带回了重要情报,邀请两位将军于一个时辰后共商要事。”

      沈让臻接过皮图,拱手道:“殿下辛苦,奴才这就去。”

      颜珩目送沈让臻驾马离去,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旁的陈嵩铭。

      目光落在对方胸口处,方才她就发现了,那里衣襟微乱,隐隐透出一丝暗红。

      颜珩眼神一沉,语气带着关切:“你受伤了?”

      陈嵩铭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发现衣襟上是晕开了一小片暗色,指腹抹过,只淡淡一点血迹。

      “小伤。”

      指尖往袍侧一蹭,他的语气带着得意。

      “宫守辙那不要脸的老东西伤得可比我重。”

      颜珩见他还有心思打趣,便知他没有大问题,也放下心来。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从怀中翻找那枚被自己特意顺过来的玉珩。

      陈嵩铭盯着那枚苍青玉珩,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那个已经被他摸过千百遍的玉珩。

      一块母玉,一剖为二。

      他喉结微滚,声音低得近乎沙哑,肯定道:“这是他的玉珩。”

      果然……

      颜珩垂眸,指腹摩挲过玉面,声音轻得像尘。

      “你和我说过,你的玉珩是他送你的,所以我第一眼见到这枚玉珩就猜到了。”

      “小叔。”

      这一声称呼,把陈嵩铭钉在原地。

      颜珩将玉珩递向他。

      “夺此玉珩的人被我杀了,此物你拿回去与他安葬吧。”

      陈嵩铭本想说“这玉珩你留着吧”,但他思及颜珩此刻的身份,也觉得不太合适。

      旭日初升,将他们返营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

      五月的凉风带着微寒,卷起颜珩的衣袖,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缠绕于手腕上的“载还”。

      两刻钟后,天色大亮。

      穆军主帐的铜盆换了三趟水,直到第四趟才终于不再浮出泥灰。

      帘外嘈杂乍起,游桑的声音隔着帆布响起。

      “殿下还在梳洗,两位将军且慢。”

      着一道粗犷嗓音就这么嚷嚷到帐前,混着铁甲碰撞声,像是把难听的锯子。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

      颜珩将擦过脸的布巾重重砸进铜盆里,随手抓起架子上的男式衣袍披在身上,声音冷而净道。

      “请。”

      帘布被人从外面大力掀起,刺眼的阳光争先恐后填满整间营帐。

      两位赵将军一左一右站在颜珩面前,同样壮硕的身材把营帐里的阳光遮了个干净。

      颜珩走回主位,旋身落座。

      她的指尖轻点扶手,指节上由刀片割出的细伤被水浸得发白,却仍不紧不缓敲出“嗒嗒”两声。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被烟熏后的沙哑,却透出独一份的冷冽。

      “按辈分,两位将军是我二皇兄的亲舅舅,景明叫两位一声叔叔也无可厚非。”

      “可是按身份,景明作为苍天赐福于穆的帝姬,是陛下亲遣的监军,二位将军擅闯主帐,最好给景明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一句“主帐”,定下了君臣名分,让颜珩在身份上压了赵氏兄弟一头。

      直来直去的赵二将军果然被惹怒了,大着嗓门反驳道:“殿下带回的皮图我与大哥都看了,瞧着像是那么回事。可殿下怎么保证,你拿回来的就是真的玄州布防图!”

      “赵谭耘!”游桑上前道,“景明殿下冒死从黎家军手中带回的消息,岂容你随意张口质疑!”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认图不认情!”赵谭耘毫不退让,“万一这图有假,兄弟们就得跟着送命!这责任,可不是小帝姬担得起的。”

      见对方大手一挥,将布防图甩到桌子上,游桑“锵”地抽出半寸刃,直指赵谭耘:“再敢无礼,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的担待不起!”

      “够了。”

      颜珩抬手,示意游桑退后。

      她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则撑在案前。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景明此行,刀山火海也未曾抱怨过一句,只是为了解父皇的燃眉之急。我以帝姬的血脉身份作保,这幅布防图绝无虚假。”

      赵氏兄弟对视一眼,余光瞥见颜珩攥得发白的指节,眼底闪过默契的光。

      其实他们对这张图的真实性并不怀疑。

      早在十七年前,他们就曾见过衡国旧朝的玄州图,脉络主干与眼前这幅几乎重叠,只是细节被重新削补,大有不同。

      他们从不担心颜珩会拿张假图糊弄,对于久浸军营的他们来说,这举动太蠢了。况且眼前这张图的手笔,明显出于熟悉军事之人,绝非从小养在深宫,只懂游乐的小帝姬能伪造。

      但也正因如此,这份图才更值得“物尽其用”。

      赵大将军垂下眼,掩去那一闪而逝的算计。

      小帝姬没有母族,偏陛下为了彰显其身份尊贵造了不少势,如今立下大功,人心民心更进一层。若能再推她一步,让她死在玄州,衡穆两国的矛盾便会彻底激化。

      赵家就可以名正言顺提兵扩权,为二皇子的大业铺路。

      待他再次抬眼,已经换上一副忠肝义胆的恳切。

      “帝姬既以血脉作保,臣等岂敢再疑。”他顿了顿,话锋却一转,“只是玄州局势诡谲,若是熟悉地形的帝姬能与我兄弟并肩对敌,再入玄州,岂不是士气大增?想必夺取玄州定如探囊取物。”

      “你们别太过分!”

      陈嵩铭人未至声先到。

      玄铁鳞甲于覆肩上,他大步迈进主帐,一把抓住赵大将军的衣甲,怒气重重道:“景明帝姬于陛下的意义,你们赵家人究竟知也不知?何敢让殿下再入险境!”

      赵大将军对上陈嵩铭的双眼,不甘示弱。将衣甲从对方手中夺下,他抚平上面的褶皱,道:“我军此刻士气低迷,就是因为帝姬殿下身份尊贵,末将才斗胆请殿下随军,以振士气。”

      赵氏兄弟一同单膝跪地,甲裙砸出声响。

      “末将斗胆,请殿下随军!”

      面对这样正气凛然的虚伪逼迫,颜珩笑意未抵唇角便化作冷锋。她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赵氏兄弟,与站在他们身后的陈嵩铭对上。

      寒光与杀意浮现在彼此眼中。

      颜珩勾起嘴角,冷笑道。

      “好啊,那就依将军们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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