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为质后我斩尽两朝》一川九聿

4、坠崖 她本来不想

　　天地幽黑，万物具静，黑鸢山的火光是这片夜幕下唯一的光彩。

　　宫谧带人在山崖另一边等了许久，都没见到黎煦川的身影。遥望对山，浓烟与夜色相辅相成，浑然一体，遮挡了他的视线，也令他有些不安。

　　“不会出事了吧……”

　　就在这时，两道凌厉的箭气袭来，他看见飞箭从对山侧崖射来，眼前的绳索就此断掉。

　　宫谧大惊失色，抬脚要往崖边跑，堪堪迈出步子便被身后的黎家军将士们死死拦住。

　　他怒视着阻拦的人们。

　　“你们干什么！”

　　大家紧紧箍着宫谧的手臂，神情凌厉问：“你就这么回去？那崖桥有多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回去就是找死！”

　　“阿昱他！”

　　“那是少将军！”见宫谧还在执迷不悟，大家继续道，“不过是几个毛贼，你当少将军会对付不了？”

　　“你们都不知道！”

　　宫谧说完这话后蓦然止声，早知道今天这日子实在是有些特殊，可有些情况只有自己才知道。

　　他神色复杂地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夜幕，无星无月，正是朔月。

　　傍晚时黎煦川明明说好，只是出来透口气，子时前一定回去。

　　早知道这里情况这么复杂，他就不该同意那混蛋过来！

　　山崖那边的黎煦川奔至颜珩身边，单手将她捞到怀中。三当家的长刀就此落下，划开了他后背的长袍，也划破他的血肉。

　　黎煦川顺着三当家的力度，环抱着颜珩转了半圈，同时将手中的长枪送出，对着近在咫尺的凶徒刺去，刺穿了他的身体。

　　三当家就此吐出一大口鲜血，瞪着他那又大又圆的双眼，直直的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颜珩从未想到黎煦川会冲过来保护自己，身子被对方向身后一带，险些被绊了个踉跄。

　　她本能用一只手拽住对方的衣服，才不至于摔倒。

　　将滴血的“载还”藏于袖中，隐约间颜珩好像听见一声闷哼从身侧响起，以及一丝淡淡的锈味迎面钻入鼻腔。

　　可当下的紧迫根本没有时间留给她细想。

　　看着黎煦川将长枪从三当家体内抽出，颜珩跟着他走到大当家身侧。

　　大当家如同一条搁浅的黑鱼，因呼吸困难而不断地在地上翻滚抽搐着。他那布满鲜血的咽喉处有一道极细却深的伤口，是方才拉扯时“载还”划伤的。这伤口虽不会立即要他命，却也会让他不断失血而痛苦死去。

　　颜珩这么做并非担心自己的身份泄露。

　　她藏在宽袖下的手紧紧攥住方才从对方腰间挑下的玉珩。

　　是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至于黎煦川，他见大当家的眼睛向上翻着，浑浊的眼白和密密麻麻的血丝暴露着。嘴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源源不断的暗红色血液从他的口中和脖颈处流出，流了一地，形成一片血泊。

　　真是既折磨又痛苦的死法。

　　黎煦川也只分了半眼给大当家便收回了视线，因为他还记得，另有一人藏在暗处尚未出现。

　　潘队蹲藏在一棵树上，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和三当家那种喜欢迎面而上，正面相刚的人相反，他更喜欢潜伏在暗处，因为他更有耐心。

　　低头看着手中最后的两支箭，潘队心里想的是，自己要如何做，才能在黎煦川的手中把颜珩抢来？

　　山火还在熊熊燃烧，火势未及侧崖，但浓烟却渐渐曼延过了来。

　　双方谁也没动，这似乎从一场肉搏厮杀变成了场考验耐心的持久战。

　　黎煦川心知对方要和自己耗到底了，微微皱眉，随即又放松。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从怀中掏了枚香囊出来，丢给颜珩。

　　一脸的轻佻与不在意地说：“有人愿意缩头缩尾的耗着，我可不愿意。我受伤了，快给我掏几个丸子补补力气。”

　　黎煦川神色轻狂继续道。

　　“藏头露尾的鼠辈和缩头缩尾的乌龟，都不值得本将军放在心上。”

　　说罢，他察觉颜珩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动，便招呼着。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拿几粒！我累了！”

　　颜珩收回视线。

　　她一边扯开手中奇怪味道的香囊，一边肺腑：黎小将军，“目中无人”和“示敌以弱”都不是这么演的，要知道您这手上还紧握着长枪呢……

　　从香囊中倒出几粒沾着粉末的药丸，颜珩犹豫了下，决定先把上面沾着的刺鼻辛香料拨开。她托着药丸放在鼻尖轻嗅，记住了那股冲鼻的苦药味后，才把药丸递给黎煦川。

　　黎煦川接过，竟是看也没看，直接一口吞了下去，然后将颜珩递还的香囊收入怀中。

　　对于黎煦川这番举动，潘队没有丝毫反应，他不认为这是破绽，更不认为这是挑衅。

　　倒像是那种故意且粗劣的伎俩。

　　颜珩和潘队都认为黎煦川在装模作样的迷惑对手，但只有黎煦川自己知道，他确实是在假装，只不过是在假装吃药，因为他今夜的身体状况实在堪忧，加之方才受了伤，导致此刻已经到了极限。

　　香囊里的药，是出征时段神医配制的，而他自己又在里面放了大量的辛香料掩盖浓重刺鼻的药味，避免被人发现黎家军的少将军是个病秧子。

　　黎煦川深呼了一口气，他感觉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

　　看来上天对他还是有些偏爱，虽然让他在今夜掉了链子，却没有绝他的路。

　　黑鸢山狂风骤起，树木被风吹弯了腰，树枝树叶随风飞扬着，扭打着，纠缠着，发出清脆的拍打声。火在狂风的加持下变得更加猖狂，带着势如破竹之势，向侧崖的方向袭来。

　　原本与夜色相应的黑鸢山侧崖渐渐被火光和黑烟包围，只能隐约看见崖边有两个模糊的影子。

　　浓烟钻进黎煦川的鼻腔，令他的呼吸有些不畅，他将颜珩往身后带了带，尽量避免她受这浓烟之苦。

　　颜珩察觉到了黎煦川的善意，但是她没有动，她也看出来黎煦川的情况不太对劲。

　　颜珩神色复杂地看着黎煦川的侧脸，又低头望了眼脚边侧崖下的深渊。

　　山崖处的浓烟越来越大，密林里的火势也越来越猛，黎煦川和颜珩已经忍不住咳嗽起来，但潘队却还没现身。

　　颜珩问：“他会不会已经晕死在里面了？”

　　黎煦川双眉紧锁，正欲摇头，便见山林里的飞箭再次射出，只不过这次是射向他们身边的一堆乱石。

　　飞箭击中乱石，强大的冲力使乱石碎裂、飞散。

　　大大小小的石块对着黎煦川和颜珩的方向砸来，就在黎煦川挥抢拨开石块的瞬间，又是一箭射出，朝他的胸口袭来。

　　随后，一名肩膀不算宽阔、手臂却极长的男子从密林中奔出，他身上的绿衣染上黑烟，令他与树林、黑夜不分彼此，只有拎在手中的两板长斧露着熠熠寒光。

　　长枪挡掉巨石，却来不及挡掉射来的飞箭，黎煦川欲侧身躲避，但身体因为疼痛而行动迟缓，肩膀还是被飞箭擦中。

　　闷哼一声，他跪倒在地，肩膀的疼痛牵扯出身体内的疼痛，额头瞬间流出豆大的汗珠。

　　夜空划过一道闪电。

　　闪电照在黑鸢山侧崖，映出潘队跑向黎煦川的身影。

　　“阿昱！”

　　山崖对侧的宫谧大惊失色，可惜他的声音被电闪雷鸣的轰隆声所遮盖。

　　山崖这边的颜珩也变了脸色，本能对黎煦川大喊道：“小心！”

　　黎煦川是受了伤，但他是伤在肩膀，不是眼睛。更何况潘队的衣服是绿色而不是漆黑，他还是看的见的。

　　就当黎煦川准备趁对方挥斧之际出枪时，一股冲力猛的从他身后撞来，黎煦川一时不查，竟被撞了个踉跄。

　　潘队没想到这一斧落了空，转头盯住“主动”送到面前的颜珩，挥刀劈砍：“这是你自己找死！”

　　潘队挥砍的动作迅速，但颜珩躲避的速度也不慢。就在方才，她在短暂分析敌我之间的力量差距后，对当前的己方形势持不乐观的态度。

　　瞥向明显因为某种原因而实力大减的黎煦川，颜珩开始思考退路。

　　她连连后退，带着潘队退到了悬崖边上。

　　微微侧头看向脚下，漆黑黑的一片，几颗碎石滚下悬崖，须臾之间便消失在万丈深渊中。

　　颜珩的身体下意识紧绷了一下，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偏头见黎煦川一脸惊慌地看向自己，她轻勾嘴角，眼中闪过莫名的笑意。

　　本来不想这么快就离开的，可惜计划被打乱了。

　　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黎小将军，到时候可不要太生气哦——

　　黎煦川没看清颜珩的表情，他只看见柔弱的姑娘为了保护自己和敌人战斗，看见对方体力不支而被打的连连后退，看见敌人的钢刀再次挥落，看见颜珩的身体向后一弯，如纸蝶般跌落山崖。

　　夜空雷电交加，仿若有一条银龙在乌云之中翻涌。

　　黎煦川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鸣作响。

　　他隐约听见了颜珩的叫喊声、宫谧的呼喊声、潘队的痛呼声和自己的嘶喊声。

　　伴着狂风声、火焰声、树木声和电闪雷鸣声，化作了一场倾盆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