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为质后我斩尽两朝》一川九聿

2、相救

　　两刻钟前，黑鸢山山脚。

　　黎煦川打量着这座山。

　　黑鸢山作为玄州十四山之一，山形陡峭且常有猛兽出没，实在不是个理想的驻扎之地。但他现在来看，这里的树似乎长得特别好：高大、粗壮、且茂盛，倒像是个容易藏身的好地方。

　　此刻他所站之处，车痕、马蹄印乱做一团，血迹将干未干，无一不显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黎煦川将视线落在血迹旁的脚印上，脚印虽被隐去大半，却还是能辨别它的主人是从山上直奔马车旁的，途中毫无停顿。

　　这举动不像打劫，更像是截杀。

　　退回山脚下的树林旁，看着来时和回去的两串脚印，一股违和感在心中骤然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又或者说有什么人被拖拽了上去。

　　招呼身后小将过来，黎煦川指着此处：“叫一队人守在这里，防止有人下山。”

　　随后他抬头看向面前黑呜呜的山林，循着脚印抬步走了进去。

　　黎煦川是顺着脚印找到的木屋。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第一眼见到这间木屋时，他就觉得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也可能是什么秘密。因为这木屋有一种血腥腐败气，就像是有数不清的冤魂盘绕在上方不肯消散。而且，木屋的门窗在紧紧关闭的同时还落了两把锁。

　　但就在他踹开屋门，准备见识一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时，却发现屋内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漂亮姑娘目光茫然看向自己。

　　少女清冷多情的五官让黎煦川感到有些惊艳，可身着男装的这份气质也让他有些熟悉，熟悉到他潜意识就觉得眼前的少女不是坏人，甚至是个好孩子。

　　他觉得自己刚刚踹门的举动有些粗鲁，这么柔弱的姑娘，自己刚刚是不是吓到她了？

　　这不，眼见少女想起身，却几次也坐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挣扎，黎煦川就觉得她又傻又乖。他赶紧走到少女身边，将她扶起，可还未来得及询问对方的身份，便听这少女一脸担忧地向自己扔出一连串问题。

　　“大哥哥，你是黎家军吗？”

　　“大哥哥，就你一个人吗？”

　　“大哥哥，这还有一帮山贼，你要小心啊！”

　　黎煦川被这一串的关心砸的七荤八素，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凉意，就像阿昇最爱的绿豆糕，带着一股甜意。想到阿昇，他终于发现少女给自己的熟悉感来自哪里，这女孩扮上男装后，竟然和他幼弟有三分相像，即便阿昇才四岁。

　　黎煦川问：“姑娘是何人？可还有同伴？”

　　颜珩闻言一愣，玻璃珠般澄澈的双瞳中盛满泪水：“我叫游宴珩，多谢大哥哥的救命之恩。”

　　游宴珩？

　　黎煦川倒是没想过，这样娇娇弱弱的姑娘，竟然会有这么大气的名字。

　　颜珩偷偷观察黎煦川的表情，见他神色无异，似乎没有对自己的身份生疑，才小声继续道：“我阿兄担心受战火波及，于是父亲便让我替兄运送一批贵重商货，未想在此处遭遇了劫匪。”

　　她开始哭泣：“除了我，大家都被杀了。这群贼人想向我父亲换取钱财，可他们抓错人了，我们全部家当都押在了这次的货上。如今货没了，人也没了，我回去还不知该怎么交代。”

　　黎煦川听这少女声音发抖，像是害怕极了，心软安慰道：“你还活着，你爹就是庆幸还来不及，怎么会责怪你？我们先离开这里。”

　　颜珩轻轻点着头，她低头揉着手腕，双臂因长时间被捆而泛着青色，未戴袖腕的手腕则遍布勒痕，有些地方甚至被刀片割伤，被绳索擦破，皮肉外翻的样子瞧着鲜血淋漓。

　　她不经意将受伤的手心朝内，却正好是黎煦川能看见的角度。

　　果不其然，黎煦川长枪一挥，从衣袂割下一块布条，就像往日给调皮弟弟处理伤口般，认真给少女包扎。

　　察觉对方的距离有些近，不习惯被人近身的颜珩努力控制着身体才不至于后仰。她抿抿嘴，继续试探说：“我，我醒来后发现屋里没有人，想着要逃。”说着，她将藏在袖口的刀片递给黎煦川。“家里人也担心我出事，所以给了我刀片防身。我把它藏在了腰佩里，那群山贼没搜到。”接着，她又轻声懊恼，“但是这绳子绑的太紧了，我又太笨，割了好长时间，怎么都割不断。”

　　黎煦川接过刀片，不算尖锐的刀锋上全是绳子的碎屑，但也确实是少女自救的唯一方法。他心中一边感慨少女在自救时爆发出的忍耐力和心性十足，一边又觉得也太乱来、太鲁莽了。

　　他虎着脸，佯装严重道：“你拿刀片的方式不对，一个不小心手腕就废了，就是血流干都没人知道。”见颜珩脸都吓白了，他又安慰道：“不过黎家军来了，你大可把心放下了。”

　　颜珩看着黎煦川认真且没有杂念的双眼，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她跟着对方走出木屋，又在难走的山间林路中行了半柱香，直至头顶乌灰的云层渐渐消散。

　　她看见对面山路走出一队人，并且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领头人的腰间玉珩。

　　黎煦川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不过是顺着山路往上走，也能碰上这么一大帮“耗子”。他将颜珩拉到身后，挡住山贼们的视线，又转动手中长枪，自我打趣道：“早知道就不给阿谧那么多人了，现在这种情况，怎么看都是我吃亏啊。”

　　刚刚听说黎家军围山的大当家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都决定去避风头了，竟然还会和对面遇上。可他见对面只有一人，而自己这边有二十人之多，便也不怵。

　　大当家对众人厉声喝道：“兄弟们，管他是谁！都杀了，灭灭黎家军的威风！”

　　语毕，他大喝一声，挥刀朝对方劈下。

　　黎煦川反手将长枪置于身前，挡住了对方这一刀，刀刃与枪杆之间爆出刺耳的摩擦声。眼见对方旋身转到自己身前，抓准自己的空挡，欲一刀对身边的颜珩劈下，黎煦川便将身近一名山贼挑到对方面前。

　　大当家这刀来不及收势，直接划开了那山贼的后背。

　　黎煦川将颜珩护在身后，长枪挑起尸身甩向其他山贼。回身见大当家双目通红，愤怒的看着自己，他又一个转身，朝大当家的胸口踹去。

　　“看我作甚？人难道不是你砍的？”

　　“咚”的一声，大当家狠狠撞到五米后的一棵大树上，树上叶子被震得哗啦啦掉。

　　“大哥！”

　　见大当家口吐血沫，三当家顿时眼目眦裂。

　　众人没想到这少年不仅枪法了得，就连力气都大得惊人。

　　趁山贼分神之际，黎煦川手中的长枪快速扫过，几个瞬间便打得山贼无力招架。

　　颜珩被他保护的严实，虽然在黎煦川怀中转的晕晕乎乎，但她隐约感觉到对方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透过对方松动的衣襟，她似乎看到里面团着一张皮纸，以及皮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

　　银枪甩过颜珩面前，她收回视线。眼见黎煦川甩掉枪上鲜血，却落了两滴在白色的袍子上，就像是凭空开出了两朵红梅，不知为何，颜珩竟觉得脑子晕沉沉，仿佛闻到了梅香。

　　黎煦川侧头看向大当家，继续嘲讽道：“两方交战，分神不就是找死吗？”

　　大当家无力起身，他的肋骨被踹断了，眼下连呼吸都疼痛难忍，抬眼看向被打得节节败退的老二和老三，忍着痛，愤恨喊道：“快！快跑！他娘的！这是黎家那崽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句话令山贼们慌了神，有的不怕死继续向冲，也有的怕死想要逃跑，场面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趁山贼慌乱之际，黎煦川银枪舞的飞快，挑飞一名山贼后，再一次对着大当家嘲讽：“再提醒你一句，两方交战，军心不稳，慌不择路，也是找死。”

　　他瞥了眼往山下跑的二当家，又看了眼从另一边向他冲来的三当家，长枪再次挡住钢刀，抬腿朝三当家的腰侧踢去。只听“咚咚咚”三声后，三当家面色惨白。接着，他转身又是一腿，直接把三当家向二当家的方向踢去。见两位当家抱作一团滚下山，这群山贼也算是全部解决完毕了。

　　黎煦川放开颜珩，走向趴在地上的大当家。

　　他蹲身调侃：“放心，山脚都是我的人，他们跑不了，肯定会让你们兄弟团聚的。”

　　大当家被这嘴贱的小子气得又吐了口血沫，叫骂着：“没娘的小崽子！老子要杀了你！”

　　黎煦川蹲在大当家面前，将对方的双臂卸下，又从身侧死去的山贼身上抽出几条衣带，将大当家的双臂反绑于身后。听见对方因为双臂被扳倒身后而痛的大吼出声，他便索性将对方的下颔也卸了下来。

　　他手中长枪立地，居高临下对大当家道：“在玄州的地界截杀我们黎家的兵，真不知道你是狂妄自大，还是蠢不可及。”

　　颜珩垂下眼眸，她攥着黎煦川的衣袖，躲在他的身后，看起来心有余悸的模样，但被长睫遮住的双眸却没有一丝畏惧。

　　黎煦川将她护在身后，见大当家有话要说，便将他的下颔推回，问，“你要说什么？”

　　“哈哈——”

　　大当家对着黎煦川大笑，眼睛不怀好意的在黎煦川和颜珩身上扫过，嘲弄道：“黎少将军，您不是很厉害吗？自己去查啊！去查啊！蠢货！蠢货！哈哈哈！哈哈哈！”

　　莫名其妙。

　　黎煦川再次将他的下颔卸下。下一秒，本该布满夜色的天空倏然亮如白昼，绿色的狼烟箭突然从后山的方向升起，黎煦川拖着大当家，带着颜珩去往狼烟箭升起的方向。

　　途中又偶遇几个单枪匹马的山贼，他既要保护手无寸铁充当累赘的颜珩，又要警惕给自己使绊拖自己后腿的大当家，衣袖不幸被划了一刀。

　　见颜珩一副自责、泫然若泣的模样，黎煦川感觉有些好笑：“只是擦破了点油皮，连个口子都算不上，过一会就要痊愈了，你这副样子算怎么回事？”

　　颜珩眼角微红看向黎煦川，脸上带着认真与自责，语气却还是软软的：“都怪我，我要是反应快点就能躲过去了，就不用哥哥保护我了，还害你受了伤……”

　　看见小姑娘认真给自己包扎伤口，黎煦川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干脆踢了踢躺在地上，正狠狠盯着自己的大当家。

　　“和你有什么关系？还不是这个东西突然冲出来撞上你，瞎找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