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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桐城 大旱吗? ...

  •   “少将军且慢!”

      一袭玄青官服的中年短须男人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跑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模样清丽,气质素雅的青衣女郎。

      刚刚那声“且慢”就出自眼前气喘吁吁的中年官员口中。他的身上还带着外面未退的热气,一脚踩到三楼地板,就看见满屋子的持刀将士,以及被扭送至角落的春日楼打手,其中两张脸甚至还在府衙前替他开过道。再瞄到钟十窈一脸不忿撅得老高的下巴,这位大人只觉得头都大了。

      擦去脖间的细汗,中年官员硬着头皮走到黎煦川身前,双手作揖,躬身谦卑道:“下官桐城知府陈本,拜见黎少将军”

      像是突然有了靠山,钟十窈高声撒娇:“陈叔叔,您快帮窈儿做主啊!”

      还未来得及辩解,陈大人的声音便先露了怯:“下官惶恐,不知……不知钟家这丫头犯了何等忌讳,竟闹出如此大的阵仗?”

      黎煦川冷眼看他,这位陈大人的鼻子眼睛打一上楼就全都皱起,分明是明知故问。

      青衣女郎姗姗来迟,见陈大人为难,便缓步上前。她对黎煦川微微行礼,动作的幅度挑不出一丝错处。再看见一旁的颜珩,她同样唇角带笑,也向她行了个礼。

      “黎少将军安,景明帝姬安,小女子曲纤,是桐城‘崇阿’的掌柜。”

      黎煦川看向这位苦主,一袭碧色绸衣,外披薄如烟的轻纱,在日光拂过的地方还能发现那轻纱之上绣着高山流水,当真是富贵极了。

      他也不废话,三两句讲清始末,便做主让她来决定钟十窈的处置。

      可曲纤还未开口,陈大人便回身瞪了钟十窈一眼,进而再转身对黎煦川作揖。

      “少将军,钟侄女年少鲁莽,行为冲撞,冒犯了少将军,确实该罚。然其父钟益三载赈灾捐银十万,劳苦功高,您就饶了这丫头一次吧。”

      颜珩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变扭,忍不住开口,往上面添一把火:“此言差矣,黎少将军和这位姐姐都尚未言明如何处置钟姑娘,怎得这位大人就一心觉得处罚过重呢?好似我们黎少将军有多么不近人情,辣手摧花呢。”

      “有损失的是曲掌柜,”黎煦川将目光移向曲纤,“该问曲掌柜意下如何。”

      风暴转换,此刻的中心倒成了曲纤。她微微侧头看向颜珩,轻声道:“帝姬亦受到了惊吓?”

      曲纤淡色的唇畔浮着极浅的笑容,那份温柔的气质好似能掠过每个擦肩而过的人,拥有熨平人心的神奇能力,就连颜珩因头痛而烦躁的大脑都有了片刻清醒。

      她浑不在意道:“不必管我。我并未受伤,不算苦主。”

      曲纤这才又对黎煦川微微颔首:“少将军好意,曲纤心领。可做买卖的,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冤家宜解不宜结。砸坏的不过是几张楠木桌、几把榆木椅,就算是这楼塌了也能重新上工,实在不必为了这点死物,让钟姑娘不痛快。”

      钟十窈却猛地一甩袖口,嗔怒道:“本小姐用不着你卖乖!砸了你的楼又如何,又不是赔不起!轮不到你来装好人!”

      “放肆!”

      陈大人脸色绿得发青,春日楼与崇阿楼不睦虽是事实,但说到底都是桐城的家事,断没有闹到外人眼前的份上!

      他恨铁不成钢,只想把钟十窈赶紧带走,免得她继续丢人现眼。

      “真该让你父亲看看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我爹?”钟十窈眼中闪过错愕,目光在陈大人和曲纤的身上扫了又扫,恨恨地抬起手指,妖冶的豆蔻直指曲纤的左眼,“难缠的小贱人!是不是你向我爹告状!故意捅到他面前!就知道你假惺惺!”

      颜珩被这刺耳的尖叫搞得头疼,可她又不甘心放弃热闹,便走回自己的桌旁,坐下继续欣赏这场闹剧。

      另一边的周暮忍不住嘴贱开口:“曲老板,你的好意就这样被辜负了哦。”

      曲纤倒是没生气,她的笑容更温柔了,尽管她与这位钟姑娘的年岁相差无几,但却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孩子。唇瓣轻启,她对躲在一边的账房问:“钟姑娘损坏的桌椅物品都对过账了吗?”

      账房弓着背从角落里走出,唯唯诺诺道:“主家,都对过了。”

      曲纤轻轻点头,眼带笑意看向钟十窈:“是小女子枉做好人了。既如此,那就把钟姑娘和这帐目一并给钟老板送过去,想必有知府大人和黎少将军在此,钟老板再忙也不会不认账。”

      抬手拍了两下,楼梯轰然作响,又是一群打手从四楼下来。他们二话不说扣住钟十窈的臂弯,硬生生将她往下拖拽。

      钟十窈挣扎不开打手铁钳似的力气,只能高声叫喊着:“你,丑女!丑妇!臭……唔”

      发落完钟十窈,曲纤敛袖侧身,朝黎煦川与陈知府深深一揖。

      “这本是春日楼和崇阿楼的私账,没想到惊扰黎少将军和诸位公差。曲纤惶恐,烦请各位大人海涵。今日这席酒菜陈大人吩咐过,是桐城敬玄州的,感谢各位黎家军将士在边境出生入死,保家卫国。”

      陈大人在一旁擦着冷汗,点头谦卑道:“是,是是。”

      席面重新布置,小厮鱼贯而入,竟然扛着整整三十坛“关山雪”走了上来。

      周暮坐在桌旁,掌心盖在端上的酒坛上,泥封未启已闻冽香,确实是好酒。又见宫谧凑过来闻了闻,对自己小声嘀咕。

      “这曲老板可真是个大好人。钟姑娘当众给她难堪,她一句重话也没有,转头还给咱们塞了这么多坛好酒。”

      周暮被这份天真震得眼皮直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用同样小的声音回复着。

      “能把场面收拾得滴水不漏的女人,也能不知不觉把你卖了。”

      就是黎煦川狠狠刮了他们一眼。

      都在同一张桌子上,你们俩给我注意点!

      陈大人盛情难却,酒过三巡后,人心倒是有了些许拉近,他也再次替钟家向黎煦川求情。

      黎煦川在陈大人的拐弯抹角中听明白了。

      原来春日楼与崇阿楼作为桐城最大的两座酒楼,最近时常会因为抢客而发生龌龊。钟十窈的本意未必是冒犯黎家军,而是想请大家去春日楼。只是这姑娘向来跋扈惯了,说话做事欠缺考虑,这才失了分寸。

      他也不是得理不让人的主,不论是钟十窈与己方动手未占到一丝便宜,还是唯一受到损失的崇阿楼掌柜亦是讨要到了赔偿,总之此事揭过,便不会再提。

      只是黎煦川仍有些想不通。

      “桐城曾是嘉武三十七年前的都城,”想到自己来时见到的空荡长街,黎煦川问,“迁都商阳不过十五年,这里竟萧条至此,还逼得两大酒楼亲自抢客?”

      这话问出,陈大人与曲纤一同放下手中的酒杯。

      黎煦川见二人面露难色,神色微凝问:“可是有难处?”

      陈大人捻须再三,支吾着开口:“少将军从玄州来,沿途……想必也有所察觉。”

      黎煦川沉默片刻,开口:“去年曾听太子提过,桐城近几年暑气骤增,田间久旱少雨。”

      陈大人点了点头,苦涩道:“劳烦太子殿下惦念。桐城前两年少雨却还是有雨,日子难过却也能过。今年竟是一滴雨未曾下过,水渠干成龟裂的旱沟,底皮都翻卷出来了。”

      他长叹气:“百姓无地可种便没有收入,自然没有闲钱去买卖,商铺便冷清了。如此循环往复,桐城便如少将军所见这般空旷了。”

      闻言,曲纤放下手中酒杯,微笑地看着陈大人与黎煦川,道:“早先听闻春日楼的钟老板热心捐赠,赈灾有功。今日也是赶巧了,有黎少将军作见证,崇阿楼也想效仿钟老板,为桐城尽一份绵薄之力。”

      黎煦川今年都在玄州,倒是未曾听闻桐城事态如此严峻。

      与宫谧和周暮对视,见二人眼中亦是诧愕,他表明心意:“不知水库可有蓄水?陈大人可有应对之策?既受了桐城的招待,有用得上黎家军的地方便不用客气。”

      未料想陈大人面容一滞,随后举起酒杯大笑道:“少将军好意下官心领了,桐城确实遇到了困难,但还不至于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见黎煦川面带犹豫,他又道:“幸得陛下垂怜,前段时间不仅给桐城拨款放粮,甚至运来了水。水库丰盈了,燃眉之急已解。”

      他又向黎煦川示意坐在另一桌的颜珩,苦口婆心道:“少将军同样有令在身,耽误不得。”

      颜珩坐在另一桌,虽无资格参与他们的讨论,却也听到了大半的谈话内容。

      她轻轻用手撑着发紧的侧额,陷入沉思:

      大旱?

      一旁的沈让臻自然也听到了,罕见的正经让他原本有些轻佻的眉眼变得锋利,他有感而发:“殿下,您知道使人心生变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颜珩提起精神略作思考,答道:“不公的世道与压迫。”

      没想到沈让臻却摇头:“您说得有理,却也不对。因为这内容涵盖太多。”

      他鼻尖轻嗅这股燥热的空气,好似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人很难会为自己的不公做出极致的反抗,但是人有自己的软肋和信仰。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赖以信仰的东西是错的,就是走向生变的第一步。”

      颜珩有些意外,想到这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的庞大城池,她忽然听懂了对方话中的含义。

      从沈让臻黝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测,颜珩不可置信,猛地起身,转头去看黎煦川的方向。

      未及言语,她脑袋两旁竟然爆发一阵刺痛,双目眩晕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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