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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见面 她那模样倒 ...

  •   厢房窗门半开,药气顺着窗沿飘进,在屋内盘旋一周,绕着床榻锦帐的流苏往下探,一路钻进颜珩的鼻腔。

      这药味苦里带涩,涩里藏腥,像是把所有叫得上名字的苦药混在一处。

      这是哪个半吊子开的药方?

      颜珩尚未睁眼,已在心里骂了三遍:

      谁家的病秧子这么倒霉?

      这哪是救命,分明是嫌人死得不够快。

      费力睁开眼皮,头顶的杏色的纱帐如雾般垂在床边,晨光透过窗门雕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崇阿楼那场闹剧上。

      被褥里裹着虚热,颜珩抬起酸软无力的手臂摸了摸额头,触之烫手,夹着薄汗,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发了热。

      “黎煦川,你个瘟神。”

      若不是那辆破囚车四处漏风,在这毒日头底下连半寸阴凉都不给,她何至于被暑气入体?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让臻手持托盘走了进来。见颜珩已经转醒,他端着药碗快步走近,隔着屏风欣喜道:“殿下您醒了!”

      颜珩“嗯”了一声撑起身子,拉开帐幔随意抓了件外袍套在身上。但下一秒,横冲直撞的酸苦药味呛得她连连咳嗽,只得捂着鼻子看向对方手中的“凶器”。

      “沈中使这是做什么?昨日还说要报恩,今日便迫不及待要毒死我了?”

      见颜珩还有心思说笑,可见精神恢复得不错,沈让臻便挑着眼睛反驳道:“什么昨日,您已经昏迷了整整两日!”瓷勺与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将药碗递到颜珩面前。“您这两日高烧不退,可真是把人吓死了。”

      他身量高,看着小殿下头顶的发旋,觉得颜珩果然还是个小女孩,便像个老妈子般碎碎念叨着。

      “您也是快十六的大姑娘了,怎么中暑了也不知会一声?虽然咱们如今是阶下囚,但那个姓黎真敢不给医治?若是殿下有了什么好歹,他们这场战事也休想平息了!”

      面对沈让臻的三连问,颜珩有些心虚。她真不知道自己中暑了,毕竟也就只有脑袋晕沉刺痛这一个症状,还以为就是奔波导致的劳累。

      默然搅动着浓稠的苦药,黑得发蓝,颜珩半分喝进去的勇气也没有。缩回了帐幔里,掌心触摸到身下铺就的柔软绸毯,她突然又觉得,自己这病生得及时。

      目光掠过这间还算典雅的屋子,她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这里是桐城府衙?”

      沈让臻点头应“是”,又道:“您突然晕倒,黎煦川便只能整队休息,这才借了府衙住下。”

      话说完,他又补充了句:“属下瞧他还是紧张您安危的,是个懂轻重的。”

      “能忍则忍吧。”她略过这个话题,“关于这座城,你这两日可发觉何处不对了?”

      沈让臻低头摇首。“黎家军看得严,属下没有机会出去。但并非毫无收获。”他低声继续道,“前日下午,黎煦川三人曾外出过一次,回来后却都是面色不太好。昨日倒只有宫谧出去了,但属下发现,另有一队黎家军脱了钢甲,换了布衣,从墙角翻了出去。”

      颜珩听懂了:“明察受挫,便只能暗访。他这是发现了桐城的异样,在提防那位陈大人呢。”

      忽而,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一道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颜珩和沈让臻对视,不再继续桐城的话题。

      端起手中的苦药,颜珩高声发问:“只是暑气入体引发的伤热,为何大夫会给我开这样苦的药?瞧着似乎是想要毒死我!”

      本是随口一问,沈让臻的眼神却开始游移,她眯起双眼,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未等到对方的回答,倒是听见让人讨厌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因为大夫给你多加了二两黄连!清热利火!”

      少年抬步踏入厢房,下方衣摆随步幅微扬。水蓝色的长衫窄袖束口,腰间系了条同色细绦。隔着纱屏,颜珩虽然看不清黎煦川的表情,但也能从对方发尾甩出的一弯月弧,察觉他此刻心情的愉快。

      自己到底把他得罪成什么样?

      值得如此幸灾乐祸?

      趁着对方还未走进来,颜珩将药碗放在边台桌上,面无表情、十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又挂起乖巧的假笑。

      “少将军这方子,不像予景明治病,倒像是要景明的命。”

      黎煦川迈过屏风,看见的就是长发披散,外袍搭肩的颜珩。少女端坐在榻,面庞带着余热后的红润,声音温软,幽怨里裹着调侃。

      他蓦地耳尖发烫,下意识反身退回屏风后,气急败坏道:“你怎么不把衣服穿好!”

      下一秒他却自己先愣住,明明雄赳赳地进来,怎能像打了败仗,灰头土脸地退走?这念头一起,黎煦川更觉得吃亏。他定了定神,强撑着一派风轻云淡,又从容踱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沈让臻身上,总之不去看颜珩。将边台上的药碗再次塞回颜珩手中,他抬着下巴,颇为自信道:“黄连去心火,两钱不过循着古方,你放心喝吧。我耳濡目染于家中长辈,自当对症,不会对情。”

      或许是余热未散,少女神思仍带三分迟滞,又或许是满屋浓苦的药味把她熏得发晕。黎煦川偷眼去看那无精打采的少女,只见对方像自暴自弃似的,仰头将药一口闷尽。

      他心里窝着火:“帝姬真是豪爽,倒显得我黎家军‘招待’不周了,连您病了都未发现。”

      原想借着苦药让颜珩讨饶认错,好借此嘲笑她一番,没想到她竟如此干脆。

      一饮而尽?

      见少女因苦意而皱起的眉心,黎煦川心头微堵。

      无他,只是自己这般行径,倒真不像个磊落的大丈夫。

      颜珩抬眸,不懂他在生她哪门子气。她不知晓黎煦川心中的九曲十八弯,之所以饮尽苦药,是知晓黎府确有神医坐镇。更何况,难道黎煦川会用一碗药毒死自己?身为阶下囚,她还没矫情到拿自己的身子骨赌气。

      虽然……

      确实苦得舌尖发麻!

      小气的男人!

      一定在趁机报复!

      “喏。”

      黎煦川的手摊在她眼前,掌心里躺着一颗油纸包裹的梅糖。

      颜珩微微仰头,却见对方偏过脸去、不与自己对视。她没忍住开口调侃:“你比我还大个几岁,怎么这般幼稚?这种哄孩子的糖,我早就不吃了。”见对方脸色一黑,她快速伸手将糖拿走,扔进嘴里,笑得一脸狡黠。

      “不过黎少将军的好意,还是心领了哈~”

      “你!?”

      黎煦川的掌心还带着微微痒意,他背过手,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衡穆不两立,你对她心软,她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果然,下一秒就听颜珩开口:

      “对了,少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黎煦川又恢复了冷硬的表情,他的本意是:桐城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查明,而她现在的情况也无法过度奔波,再待个两日也无妨。

      话到了口中,却变成。

      “你既醒了,明日一早就走。”

      “黎少将军!”沈让臻霍然起身,“殿下需静养,岂能明日就赶路?”

      黎煦川没理他,只看着颜珩,淡声道:“静养?我瞧你好得很,桐城距商阳最多十日路程,不会累死你的。”

      颜珩在眸中酝酿出水汽,直勾勾盯着他,幽怨问道:“既然如此,少将军可否允我下午去趟街市?”

      黎煦川眉头一皱:“不好好休息,去街市作甚?”

      颜珩换了一副委屈神色,甚至尾音都故意软了三分:“我倒也是个姑娘家,近一个月日晒雨淋、灰头土脸,头不能梳、面不能洗,活像个逃难的乞儿。”

      她说着,还轻轻扯了扯自己干枯的发尾。

      “如今难得主人家发回善心,还不许我置办些女儿家的物件?胭脂水粉倒也不提了,可这换洗的贴身衣裳,”她压低声音,似是羞于启齿,“毕竟是贴身自用,身边又没个称心的婢子,交给沈中使和你的人,我如何能放心?就算是这府里的女眷,我也觉得不适。”

      话音落地,她还轻轻叹了口气,长睫微垂,肩头微垮,那模样倒真像是被苛待久了的可怜人。

      黎煦川环抱双臂,下颌微抬,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临近商阳,这帝姬便是插翅也难飞,他自然不怕她再耍什么花招。再者近月风吹日晒,少女白皙的肌肤早失了往日细腻,又兼发热未退,瞧着微微泛红浮肿。罢了,让她一次倒也无妨。

      只是这桐城尚有不明事……

      看着颜珩这张委屈的脸,黎煦川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耳尖却莫名有些发热。

      “沈让臻不能去,再派四名黎家军跟随,这是我的底线。”

      得了出行的首肯,颜珩真心露出笑容,心情愉悦地换了一身黄琉璃的衣裙,步履轻快踏出了府衙。

      在街上反复走了几趟,东西买了大包小包,颜珩忽而发现前方胡同起了争执。眼珠一转,她脚步先迈了出去。偏在这时,一辆载满竹筐的马车横插驶过。

      待那车过去,空荡荡的街面上,哪还有那位小帝姬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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