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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崇阿 两人一同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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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州距商阳路远,百余人的队伍顶着热浪走了近一个月,直到头顶的太阳愈发刺目,沉闷的空气和炽热的温度烤得人心浮躁,才终于从人烟荒寂之处靠近了中原腹地。
囚车的一角,颜珩半躺半靠,一只袖子被她高高撸起,另一只袖子则被她用来扇风。车轮每碾碎一块土石,她的肩胛便与冷硬的木板轻撞一次。偶尔有一丝风飘到身边,也没带来丝毫舒适,反而是烧焦的土味,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突然,她上方的阳光消失,原来是沈让臻抬着广袖搭出一方窄窄的阴凉。
“衡国的日头太毒了。”
看着小殿下额角密密麻麻的汗和她被晒得通红的面颊,沈让臻安慰道:“您再忍耐一下,等进了桐城,属下一定从姓黎的手中挣顶马车回来。”
被这话逗得轻勾唇角,颜珩心中的躁意驱散不少:“这段时间有劳沈中使忙前忙后。”
她对这个人有了重新的认识,不像最初那样冷言冷语,甚至学着用严肃的脸说着正经的反话:“沈中使已经为景明争取很多了,甚至惹了旁人不悦。日后你还要在商阳行走,若因此耽误事情,倒是景明的不是。”
颜珩所说的旁人指的是周暮,对此,沈让臻冷哼:“那疑心疑鬼的小子不提也罢。”
这段日子沦为阶下囚,颜珩受尽黎家军白眼,这些他都看在眼里。沈让臻很难将现在的颜珩与十年前提着霞纱宫裙意外救下自己的小帝姬联系到一起。
之所以这么做,只是觉得物是人非。
或许是共苦令他产生与颜珩惺惺相惜的错觉:“殿下莫要说折煞的话。此行前往商阳,在下是存了别的心思,可娘娘与殿下的恩情亦是时刻不敢忘。若是娘娘还在世,知晓您如今的境遇,该有多心疼啊。”
她啊……
颜珩的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那个任由自己怎么呼唤,都依旧走得决绝的背影。
“她怎么会难过呢?”
热风吹不起她额前湿黏的碎发,却掀起她眼角的余光。隔着晃动的人影与马背,颜珩将目光延伸到最前方,广阔的、被日光炙烤而“热气腾腾”的桐城终于浮现在眼前。
距离商阳更进了一步,她自嘲道。
“你倒是提醒我了。这些日子,总觉着这条命被旁人捏在手里,所以才把脾气放软。却忘了我与他人之间,往往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囚车辘辘,碾过城门投下的暗影,为颜珩投下短暂的阴凉。她随着车队一起,穿过桐城主街,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一派萧条,她瞬间发现此处的诡异。
“不对劲。”
纵然是午后歇市的时辰,也不该冷清至此。那些尚在营业的零星店铺,掌柜们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仿佛对眼前的空荡习以为常。
但来不及细想,车架猛地一顿,把她的思绪生生拽断。
囚车外黎家军做了个“请”的手势,虽称不上粗鲁,却也不容拒绝。
颜珩习以为常走下囚车,方见队伍停在一座五层的酒楼旁。
飞檐微翘,漆木雅净,阳光从匾额上淌下来,“崇阿”二字笔力遒劲,带着高山巨石的重量。
将目光从“崇阿”二字移开,她环视周围,没有发现熟悉的人影。再看向那名黎家军,问:“你们少将军呢?”
对方却连眼也不抬,声音冷漠像是在回答军令:“少将军已于楼上落座。”
颜珩有些意外,近一月以来,这还是她头一次下车时没听到黎煦川的阴阳怪气。
抬脚迈过门槛,空阔大厅把外头热浪隔绝。登至三楼,熟悉的玄衣侧影闯入视线。
少年背靠在栏杆旁,犹如青翠挺立的孤松,硬生生将周身的暑气减了一分。他指尖转着一只空杯,袖口绣着一朵紫色的龙胆花纹,被日光映得耀眼。转过头朝自己看来,又见举手投足透着一股风流潇洒。
一股气血涌入大脑,颜珩突然耳膜嗡鸣。
自己一定是中暑了,否则怎么有心情欣赏黎煦川的容貌?
黎煦川与她隔空对视。面色苍白的少女将长发随意挽在身侧,原本还算圆润的脸蛋也因苦夏和囚途瘦出了棱角。双眸依旧明亮,细看却失去了水色。宽大的袍子挂在身上,就像只飞不稳的纸鸢,若是此刻从那黑鸢山侧崖离线飞落,必会将纸骨折断。
想起黑鸢山,他眼底卷起急风,一瞬掠过怒、愧两种颜色。怒得是颜珩的欺骗,愧得是玄州城战死的将士。
两人一同撇开头,转身落座,一个唾弃自己被美色所惑,一个不再分给对方半个神色。
菜未上桌,颜珩体内的暑气也还未消散,一杯凉茶下肚,让她在这片阴凉下有些头晕目沉。
忽而靴底跺在楼板上的重声从楼下一层层叠来,夹着刺耳的叫嚣。
“把你们掌柜拎出来!本小姐倒要看看!哪家的王八蛋宁可舍了春日楼的流水宴也要来这破楼找晦气!”
十来个横肉满脸的打手,簇拥着一位橙衣女郎,轰然挤进三楼,瞬间将此处挤得满满当当。
崇阿楼的账房缩在那女郎身后,左右为难,欲言又止:“钟大小姐,您这有话好好说,怎么能砸我们的店……”
“你们这破店我砸了又如何?”
钟十窈浑不在意地挥手,示意将那账房赶走。她抬眼环扫,丝毫没有被满堂披甲带刀的黎家军吓到,反而将目光落在角落的素衣少女身上。
如摇摇欲坠的九天之月,似被烈日炙烤后的伶仃清泉。
颜珩亦在打量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厚粉遮不住眼下的青灰,脚步虚浮,呼吸短促,一副体虚气短的模样。她见对方的眸光缓缓沉下去,又见对方拧身逼近,不由得眉心微蹙。
钟十窈抬起手中的泥金团扇,像是个浪荡子般用扇骨挑起颜珩下颌,语气轻佻道:“这是哪家小娘子,桐城地界竟没见过?”扇骨划过颜珩的脸颊,她心生怜惜。“生得这般标致,怎么周围竟有这么多不懂怜香惜玉的臭男人,还不如来姐姐这里,让姐姐好好疼疼。”
颜珩偏头想要躲过团扇,哪曾想对方手腕微转,扇面如影随形,正好盖住她的面庞。
一股浓香强势闯入她的鼻腔,腻得人发呕。
狗仗人势的打手语气凶恶道:“臭丫头!我们大小姐看上你了,那是你的福分!别给脸不要脸!再躲,当心剥了你的脸!”
“闭嘴!”
钟十窈冷眼低斥。她半个身子靠在桌旁,俯身贴近颜珩,用手中的扇子给心仪的少女打着风,脸上却露出咬牙切齿的复杂笑容。
“妹妹可莫要听他们胡说,姐姐才不做剥人脸皮的事,那可真是太吓人了。姐姐啊,只是觉得与妹妹一见如故,想请妹妹到府中做客,促膝长谈。”
浓重的脂粉味再次袭来,颜珩一把抢过团扇。她将扇面上的香粉抖落,挡在脸前,余光偷瞄黎煦川。恰见对方面色冰寒,一脸不善盯着自己这边。
颜珩无奈耸了耸肩。
这可不是她要惹事。
只不过……
颜珩又拿开团扇,扇面下的眸子是一派天真仰慕。她仰脸望向钟十窈,对她示意自己周围的精兵铁甲,声音轻软得像蜜:“姐姐,抓我的人可都是商阳显贵,妹妹也是怕连累你,否则如此盛情定是要和你走的。”
少女的话似软刀,不动声色地挑拨人心。
宫谧一脸迷茫看着那两人,只觉得现在姑娘说话弯弯绕绕,可真难懂。黎煦川牢牢盯着颜珩的侧脸,目如霜刃,提防她突然作妖。
周暮的目光在钟十窈的身上打了个转,若有所思后,用肩膀碰了碰黎煦川,提醒道:“你可要留心小宴珩的安危了。那是钟益的长女,素来有其貌无颜之称,和喜欢搜集漂亮姑娘之风。”
瞥了眼貌似无动于衷,实则眼神微动、暴露紧张的黎煦川,周暮又对看向自己的宫谧吓唬道:“据说被她看上的美貌少女,只要被抓了回去,都会被剥了脸皮,成为收藏品。家中父母告天无门,甚至连赔偿也没有。”
果不其然,这话刚落,风暴中心便传来一声娇喝。
钟十窈面露不耐:“把这丫头给本小姐带回去,我得好好疼疼。”
眼见打手一窝蜂冲向颜珩,她周围的黎家军们在黎煦川的首肯下纷纷起身拔刀。但打手们好似并不在意这些冒着寒光的兵刃,搬起身边的桌椅,对着黎家军们扔去。
混乱里,竟有一人妄图浑水摸鱼。匕首从他袖口滑到掌心,径直刺向颜珩心口。
颜珩抄起案上凉茶,迎面泼去。借这一瞬,她旋步后退,衣角擦着刀锋掠过。可未等她沾地,耳后又闻一声裂风,第二把匕首已逼至后腰。
她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旋身抬腿,直奔对方腕骨。只是那人的手却在挥动过程中莫名一滞,颜珩一脚踢空,却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匕首掉落在地,那打手发出一声惨叫,抱着手摔倒在地,而他的手背竟然插着一根断掉的筷子。
黎煦川踢开面前的打手,越过众人走到颜珩身前,将她拉至身后。
动作不算温柔,却也控制了力道。
崇阿楼三楼尽是被制伏的打手,钟十窈气急败坏地指着黎煦川大喊大叫。
“你是什么人!”下一秒她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你是谁。”她深吸了一口气,厉声对剩下的人喝道,“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教训他!”
三楼黎家军尽数起身。他们拔出长刀,瞬间震慑住剩余的蠢蠢欲动的打手,又不费吹灰之力将其制伏。
钟十窈气极,面上的厚粉开始碎裂:“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你再不放开我的人,当心我爹和我舅舅让你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黎煦川上前一步,轻松将她反手扣住。他冷笑问:“你哪个倒霉爹和舅舅?也有本事敢让我家破人亡?”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