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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二幕 小气的男人 ...

  •   日及酉时,夕阳西下,玄州城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将军府前,百余名黎家军整装待发,铁甲映着霞光,气势掀翻热浪。

      颜珩从苍庸关回来,远远地望见队伍中那架破旧的囚车。她睫毛微颤地垂下眼,偏头看向黎煦川,双眸澄澈,半分看不出下午的乖张与咄咄逼人。

      “黎少将军,貌似贵国国书白纸黑字写的是‘请’我入商阳。如今‘请’字变‘押’字,是不是太过分了?传出去,天下人该说你们黎家军‘礼’字不会写了。”

      “囚车怎么了?配不上帝姬您高贵的身份?”

      忽视颜珩的伶牙俐齿,黎煦川骑马来到她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吃瘪的少女,连扳两局让他此刻的语气轻快又得意:“如今正值小暑,天气毒热得紧,这囚车五面透风最是凉爽。再者,帝姬朝可承露、夜可观星。风雅,真是太风雅了!”

      见黎煦川给自己说美了,甚至颇为自得地鼓起了掌,颜珩无声道:

      小气的男人。

      怎么和情报里的“光风霁月”不一样啊?

      不过她觉得自己还可以争取下。

      “至少黎少将军把沈让臻带来与我同行吧。”

      微微仰着头,她的声音不高,眸中水色却蓄得恰到好处,整个人显得楚楚可怜。

      “少将军,景明终归是女子,您这满堂肃杀,实在让景明觉得有些害怕。若是路途能有沈让臻作伴,也能方便一些。”

      少女这副做派让黎煦川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似在掂量这句怕究竟有几分真。目光从少女的眼眸不自觉滑落在她微微干裂的唇瓣上,烫得他赶忙将目光移开。

      清了下嗓子,黎煦川淡声道了一句:“沈让臻在太守府的牢狱,半炷香后,自会有人押他过来。”

      再之后,他甚至不愿意与颜珩多说一句,抬手示意身旁的士兵。

      “押她上去。”

      面对探来的铁甲,颜珩先一步侧身踏向囚车,只在与黎煦川擦身时侧眸睨了对方一眼。

      长睫盖住冷光,一闪即没。

      她有的是机会把这一局扳回来。

      半炷香后,这支百余人的小队在黎煦川的一声令下,踏着傍晚的夕阳,朝着国都商阳出发。

      全程目睹这一切的周暮悄悄来到宫谧身边。双目含笑,色若春花的黑衣少年先冲囚车抬抬下巴,又朝前方的黎煦川努努嘴,压低的嗓音尽是藏不住的兴味。

      “这就是让阿昱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小宴珩?”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呢!”

      见宫谧急得话都说不全,周暮更好奇了,偏头打量那位面色冷得能刮霜的少将军。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在黑鸢山将人救下后的第二天,黎煦川右肩到背脊的刀口还淌着血,竟然不管不顾直接翻身下榻,在拉扯中一路赶到山崖边,非要亲自去寻“宴珩”。

      尽管自己三番五次告知对方崖底没人,对方却仍固执地搜了一天一夜,明明发着高烧,却说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疯话。

      彼时他还在为对方刚萌芽便夭折的感情而遗憾伤怀,却不曾想事情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这算不算欺骗天真少年的感情?

      真是造孽!

      思及此,周暮脸上露出一颗小小的酒窝。他看似幸灾乐祸,实则苦口婆心对前方喊道:“阿昱,你可不能感情用事哦。”

      黎煦川拽着缰绳的手一紧,可他却并未理会对方这话,倒是宫谧,活脱脱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闭嘴!立刻!”

      周暮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宫谧是个傻的,黎煦川又是当局者迷,而他作为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黎煦川对这个穆国小帝姬,毫无疑问是有三分容忍的。

      可他们是将黑鸢山翻了个底朝天的,那里岂止几口盐井与未及掩埋的商队尸首。再往深处,是填了不知多少年的累累白骨天坑,以及甲胄齐全、号角可闻的精良校场。

      这样一伙人盘踞在黑鸢山多年,会心血来潮,截杀商队,凑巧掳了个潜伏的景明帝姬?

      只怕山贼非寇,帝姬亦非单纯偷窃情报。

      黎煦川截断周暮尚未出口的后半句话,他知道周暮想说什么。黑鸢山的事他们怀疑是玄州内部有人勾结外敌,尽管这脏水泼不到自己身上,但若是被有心人知道黎家军少将军与穆国景明帝姬走得近,不论是什么理由,都有可能生出是非。

      他心中有数。

      “同样的错,我不会犯第二次。”

      囚车内,颜珩靠坐在角落,身体随着颠簸而左右摇晃。她将头靠在身后的木架上,粗糙的栏杆一下又一下磕中她的后脑,钝重的闷响时不时提醒她现在的处境。

      目光穿过漫长尘土,落在队伍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她开始认真盘算,在衡国的这些日子,自己该如何做才能用好黎家这杆枪。

      偏在这时车轮碾过硬石,颠得她的后脑重重撞在身后的木栏上。

      “嘶……”

      倒抽了口冷气,颜珩指腹按住发热的痛处,神思这才收了回来。

      钝痛未散,一只微凉的手拨开她散乱的发丝,掌心贴住那块正发热的伤。

      拂开沈让臻的手,颜珩道:“无事。”

      沈让臻神色未改,他半跪在狭窄的囚牢板间,抬眼望她,眸光没有任何私心:“奴才残缺之身,伺候殿下是本分。况且……此行还要感谢帝姬成全。”

      “不必。”

      自从母亲离开后,颜珩独来独往惯了,既不习惯被触碰,更承不起别人的感情,更别说是谢意。偏过头,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只是承中使未揭穿景明的情。”

      不止感谢玄州城下他火上浇油,更感谢早在她回到营帐、把布防图带给赵氏兄弟的那一天,他装聋作哑。

      颜珩也是这几天才想明白的:沈让臻应该一早就看穿了她的计划,但对方明知自己准备羊入虎口却还是主动提出奔赴玄洲这场必输局,她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却不能让他就这么回穆国。

      会死的。

      但她也绝不允许身边人怀有异心。颜珩态度转变,声音冷厉地敲打着:“我不管你藏了什么秘密,亦或是在打什么算盘,千万记着手别越过界。否则我能带你过来,就也能送你回去。”

      沈让臻知道,若是自己是个识趣的人,此刻应该将自己秘密与目的和盘托出。可话到了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殿下,离京前,在下曾见游侯爷去过春日楼。您绝对猜不到他是去见谁的。”

      察觉颜珩睫羽轻颤,沈让臻知道自己精准踩在了对方心坎上。

      若赵氏兄弟是二皇子的刀,那忠泊侯游启便是三皇子的盾。双方都想从颜珩手中夺走“景明”这个封号,但比起有两位将军舅舅可以依靠的前者,出身商贾的后者显然更欲除颜珩而后快。

      “游启?”

      那个为了挑她的刺,特意扶持三皇兄的游氏分家子。

      方才的倦意一扫而空,颜珩眸色灼灼锁向沈让臻,问:“他见了谁?”

      沈让臻倒是觉得颜珩这副表情不像是疑问,更像是心底早早悬好了名字,只等他开口确认。

      “穆国春日楼老板的大舅子。”

      “霍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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