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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峙 她其实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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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冷的大牢里水汽并着霉尘往人身上裹,颜珩闭眼靠坐在牢房侧墙处,感受身后石壁传来的刺骨凉意。
铁窗外的光斜斜劈了进来,正好落在她的头顶。从被抓那日算起,至今已有十天,这期间她没见过任何人,也没走出过这间牢房。若非还有人送饭,颜珩还以为对方要任由自生自灭。
手指轻敲膝盖,一万个数从颜珩心中念过,她终于听见“吱呀”一声,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寒风顺着长廊吹进大牢,风溜到颜珩身边,冻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重甲声在这寂静处响起,由远及近,整齐划一,像是宣判前的鼓点。
她被一支十人队的黎家军带出大牢,蒙着眼睛在马背上又颠簸了一万个数,才得以双脚落地。
此时颜珩还有些不在状况,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察觉手腕处绳索骤然收紧,似乎是有人在牵着自己往前走。
跟着那名黎家军向前走了几步,察觉脚下传来碎石和断枝的触感。
颜珩心想:
自己这是在……
爬山?
对身前人的身份有了猜测,她“不小心”踢中了一块大石头,身形不稳向前踉跄扑去。
手臂处传来温热,她被那名黎家军快速扶住,又快速放开。
鼻尖滑过特殊的味道,那是只有在大晴天才有的空气味道,搀着一点植物香,还有微微辛辣和淡淡清苦。
颜珩疑惑出声,带着长时间不曾说话的沙哑:“哥哥,你将我带回黑鸢山是为了毁尸灭迹吗?”
这话没有得到回复,空气中弥漫着沉寂的气氛。
颜珩犹豫了一瞬,抬手抚上蒙眼的黑布。就在此刻,有什么锐利的东西骤然贴上了她的脖颈,带着一股寒意,和刺痛。
颜珩的手没有停顿。摘下布条,阳光直直打在她的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身前的黎煦川背对着太阳,他的面容十分模糊,也让她拿不准态度。
黎煦川对上的就是一双亮得逼人,却异常熟悉的眼眸。
颜珩眨了眨眼,尝试着开口:“哥哥?”
阿昇……?
黎煦川一瞬间恍惚,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手中的匕首就此又进了一寸。见少女白嫩的脖颈就此渗出一层殷红,他才嘲讽道:“帝姬张口前可要想清楚,在下可没时间听废话。”
颜珩一下就听出对方声音里那股压不住的火,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这次是戳到肺管子了。
她有些犯难,虽然黎煦川为了停战不会真的杀了自己,但她也不想闹得毫无转圜余地。
可烦就烦在,她其实看他很不爽。
“哥哥”俩字被她丢在黑鸢山的破旧木屋,此刻她不再装乖,脖颈微微后仰:“少将军可要当心点,这匕首怪锋利的。”
黎煦川撤回匕首,将其收入刀鞘。拧着眉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少女,他掏出从赵谭耘尸体中翻出的布防图甩了过去。
厚厚的皮布砸在地上,掀起一阵灰尘。
他眼中闪过嫌恶:“景明帝姬可真是好记性,这么复杂的图只看过一眼便能全部记住。可潜入玄州偷盗情报、带兵围城杀我将士,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大事。”
颜珩知道对方在威胁自己,但她像是没听懂对方的嘲讽,手指抹过脖颈,看着掌心下的殷红,带着“爱信不信”的张狂启唇道:“黎少将军,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是来帮你们的。”
黎煦川被她这副无耻惊到了,若对面换作男人,他早就一脚踹了过去。可偏偏对方顶着“姑娘”二字,他只能硬生生把怒意咽回肚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病就滚去治!”
颜珩就此上前一步,拉近她与黎煦川之间的距离。“赵氏兄弟双双阵亡,穆军溃败,战事就此结束,玄州城却几乎毫发无损。”树影斜斜切过她的脸,她的声音句句带毒,“黎少将军一战成名,这算不算我送你的大礼?”
她笑得恶劣,目光盯紧他的瞳孔:“少将军也看得出来,这张布防图有问题。玄州城的守卫削了三成,赵谭耘一开始就吃不下玄州,更别说还选了无路可退的南门做首发,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黎煦川沉默。
对面的人微抬下颌,脊背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薄刃。黑鸢山上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柔弱影子,此刻找不出半分。
他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她是颜珩,大名鼎鼎的穆国景明,而非少女游宴珩。
被欺骗而产生的怒火骤然熄灭,黎煦川侧首:“穆国无储,却有三位成年的皇子。赵氏兄弟是二皇子一系的主心骨,此战若折,二皇子双臂尽断。在下虽不知帝姬中意哪位兄长,但挑这时候送赵氏兄弟来玄州城下,原来不是攻城,而是……”
黎煦川顿了顿,回眸看她,眼底映出她冷而亮的影子。
“借刀杀人?”
见自己的心思被拆穿,颜珩脸上挂着完美的弧度,不过细看却能发现,她眼底一片冷,毫无笑意。
借刀杀人是真,被俘却是意外,只怪自己没来得及和驻守在四方巡查营的将士接上头。
压下心中的不耐,颜珩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少将军别恼,这笔账衡国并不吃亏。赵氏兄弟如今埋骨玄州,穆国便得重洗牌。”
颜珩微微倾身,她和黎煦川的距离更近了。
山风吹起她额头上的发丝,甚至能拂过黎煦川的鼻尖。
她认真道:“若少将军放景明归国,让景明侥幸分到一两成兵权,凭在下对黎家军的敬畏,是断不敢轻惹事端的。这买卖,少将军嫌不划算?”
黎煦川同样凝视着颜珩。
对方即便藏锋于鞘,却还是流露出意气风发,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
只是黎煦川觉得这话有些可笑,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绝了对方的建议:“怎么?衡国半月游?帝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会对黎家军有敬畏之心?”
话音落地,他再不给颜珩半分眼神,猛地扣住她手腕往山上拽。枯枝碎石在鞋底噼啪作响,颜珩整条胳膊像被铁箍住卸下,心里直骂:这人对自己的力气到底有没有明确的认知?
半个时辰后,一言不发的黎煦川带着气喘吁吁的颜珩来到了后山侧崖。此刻重峦叠翠尽收眼底,黎煦川低头看向脚下,除了万丈深渊外,只有一棵距离山崖不远的松柏可见葱郁,长势极好。
将颜珩拉到身边,黎煦川问:“我的人在那里捡到了帝姬的玉佩,可那夜无星无月,帝姬凭什么笃定自己能稳稳落到那棵树上?”
颜珩面上拍着胸口,演出一副后怕,心里却十分无所谓。忽而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黎煦川身上,语气轻得像风:“若我当真没踩住那根枝桠,‘啪’的一声摔死了,这算不算是,为少将军而死?”
见对方依旧冥顽不灵,黎煦川侧脸沉在暗里,嘴唇抿起一道锋利的线:“我倒真希望你在那夜摔死。”
冷眼看向颜珩,黎煦川心底被欺骗的怒火又一次重新燃起。掌心在对方肩胛处一压,他的力道大得近乎残忍。
没有预兆地被推下山崖,颜珩只觉世界骤然倾斜颠倒。衣袂猎猎,狂风灌入了她的七窍,吹打着她的四肢,强烈的下坠感令她感到不适,也激起了她的求生欲。
只是因为自己主动与被人推下去,风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掌控,后者是审判。
幸而她腰间一紧,下坠感有了片刻的停顿,这才有机会抓住山壁上的一根藤蔓。
掌心在粗粝枝桠上擦过,血与枝水混作一团,颜珩的后背猛地砸在那棵松柏上。没时间理会自己的肋骨是否砸断,她翻身顺着松柏的枝干滚进藏在深处的洞窟。
还未等她站起,又是一道身影滚进山洞。
颜珩这才发现自己腰后挂了根不算粗的麻绳,另一端就连在黎煦川的腰间。
她不可置信,终于忍不住撕碎伪装,怒喝道:“你疯了吗!”
黎煦川解下绳索,随手扔在地上。他环视周围,这是个狭窄阴暗的洞穴,也是个再完美不过的藏匿之所。
面对颜珩的愤怒,他声音平静地反问:“帝姬也会害怕吗?不过帝姬既然敢用自己的性命作赌,就该想到,有朝一日别人也会拿你的命下注。”
颜珩紧握血肉模糊的掌心,眼神亮得吓人,她才不需要对方的教训。
“怕?”颜珩笑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恐惧会生出软弱,软弱才会害死我。”
她真不知道黎煦川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能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
难道是从小都被保护得很好?
想到这,她看向对方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至此,颜珩的恶意终于控制不住流露出来:“看来‘坠崖’这件事,对少将军的影响真的很大,以至于您百忙之中,还特意与我重温了一次。”
黎煦川平日温吞的眉眼此刻冷得发涩,手中匕首甩去,擦着颜珩的鬓边刻入身后的土壁。
破风声唤回了颜珩的理智。
见令人讨厌的帝姬终于闭嘴,黎煦川才慢吞吞拿出火折子,从颜珩身后,黝黑壮硕的剧毒蜘蛛身上拔出匕首。
黎煦川继续往洞穴深处走,越往里走,洞穴越窄,视野越暗,空气也越潮湿。幸而这条“暗道”并不长,一刻钟后,若隐若现的阳光就从不远处的上方照进来。
黎煦川又向前走了一步,脚边传来一声脆响,低头看去,是个被灰锈包裹的铜锁片。
将锁片捡起来,他对颜珩扬了扬:“你的?”
“怎么可能,”颜珩语气不善,还在为刚刚的事情不满,但她也知道不能再激怒对方,“也许是之前什么人不小心掉下的。”
黎煦川也觉得颜珩不像是会有生锈锁片的人,抬头对其示意那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你过。”
“我过?”
颜珩挑眉。“这个洞口可不大,成年身材的男子。”她的目光在黎煦川身上扫过,“起码你是过不了。你让我过,不怕我趁机偷偷跑了吗?”
黎煦川也学她挑眉,表情竟是出奇的像:“帝姬大可以试一试。”
颜珩瞥了眼黎煦川,不情不愿走到洞口下方。她从洞穴两壁找了两个握点,熟练地向上爬去。只是她刚把身子探出洞穴,便看见了守在洞外的黎家军们。
又过了半个时辰,黎煦川才从后山侧崖处姗姗来迟。“怎么?没逃走?”难得从颜珩手中扳回一局,他的心情出奇的好,表情也有些玩味。“真可惜,难得的好机会,亏我给你留了这么长时间。”
“只可惜,这样的良机不会有第二次了。”
从怀中掏出圣旨,黎煦川对她道。
“陛下圣召,请景明帝姬入商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