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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惊悚荒原   时清没 ...

  •   时清没有去接雨水果腹。他独自一人走出屋舍,沿着那石板街往城深处走去。雨打在脸上有些疼,他脚步就没变过,只是慢悠悠地走着,像在散步。他的体力在刚才众人和黑影的碰面和周旋中又消耗了大半,此刻每走一步,小腿都在隐隐发颤。直觉这种东西他向来是信的。而此刻,直觉告诉他,去找到那个答案。
      沿着主街往东走了一段,街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建筑。不是商铺,也不是民居,更像是军营的营房。墙壁上残留着刀斧劈砍的痕迹,有的地方整面墙都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木结构。地上散落着锈蚀的铁片,形状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兵刃被劈砍后的碎片,就混在泥土和荒草之间,不仔细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弯腰拾起一片,在指尖翻了个面。铁片上的锈太厚,什么都看不清,但边缘处有一道整齐的断口。有着被另一把兵刃砍断的痕迹。
      把铁片放回原处继续往前走。营房尽头是一片开阔地,雨幕中能看到几个隆起的土丘,那土丘上长满了荒草。而在旁边,是一口井。
      井栏是石砌的,比一般民居的井栏要高出一截,上面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已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磨平。时清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井口黑洞洞的,雨水从井沿淌下去,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回响。井还没有完全干涸,但水位已经降到极深的地方了。
      他蹲下身,黑色的手套拂过井栏内侧的石壁。石壁上有一层厚厚的青苔,但在青苔之下他还摸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很浅显,要出现这种刻痕,需要日积月累的磨损才能做到。
      从上往下,直直延伸到深处。刻痕的边缘很光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裂纹,倒像是竹片被绳索吊着放进井里,反复磕碰留下的痕迹。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身后传来。洛语深此时不知何事也跟了过来,单手拿着块找来的破木板顶在头上,雨水沿着木板的边缘淌下来,把他的肩膀淋得湿透,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推了推眼镜,走到时清身边,也蹲了下来。
      时清收回手站起身,往旁边走了几步,把井栏的位置让给了他。但是来的青年并没有急着往里看,而是先观察起了井栏周围的环境。
      他的目光扫过井沿的石砖,井栏上模糊的刻字,地面上的积水走向,最后停留在井栏内侧那道刻痕上。伸出手用指尖沿着刻痕走了一段,然后收回手隔着段距离扇闻起来。风轻轻吹过,在那极致的冷意刺激下味道更明显了。
      “不是单纯的青苔味。还有别的……”他皱了皱眉,又微微凑近了些,浅浅闻了下,眉头皱得更深。洛语深本人对于事物的感知可以说异于常人,虽然气息上并无不妥,却实打实探出份苦涩感。他也说不清这怪毛病,只知道大概率不会出错就是,“有股很淡的……苦味。”
      时清默默等在一边,看他忙碌。洛语深自然地从怀里摸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的碎布片,在井栏内侧的青苔上用力蹭了几下,然后把布片展开,走到屋檐下借着天光仔细端详。布片上除了青苔的绿色汁液之外,还沾染了层极淡的灰白色混在雨水里几乎看不出来。
      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青年将布条摊开,指尖微微在上边蹭了一点。手在弄上那点沾着点白色粉末的白色水液后,不出片刻,指甲边缘的肉里便生出一点热意,后渗出了星星点点血渍伴有灼痛。洛语深将手伸出屋檐任由雨淋。
      “生石灰。”不知东西为何残留此处,可它实际存在,这点他并没有说错。翻来覆去查看的洛语深敛下眸子,声音一如既往没有半分改变的平静,但语速在此时倒是明显快了一些。
      “不对。不单纯是石灰。还有一种东西。”
      他又将握在手中的布片翻了个面,粉末被雨水洇开后在布片上留下浅淡的痕迹。他盯着那片痕迹看了片刻,回忆一番然后猛地抬头。
      “是矾。”洛语深说道,又望着那口井的方向,“石灰和明矾,都是古代常用的净水剂。但这口井里的量不对。正常的净水只需要极少一点,可这道痕迹往下延伸得太深了,说明投放的量远超净水所需。再加上这股苦味……”
      洛语深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口黑洞洞的井口上声音压得极低。结合之前他们见过的那个鬼兵那奇怪的样子,荒原上应该不存在那种毒物。更可能是在城里时,中的让他致幻的毒。
      这般想着,青年徐徐说道:“这井应该是被下了毒。不是那种一喝就死的烈性毒药,而是某种慢性的。一种会让人失去神志的东西。明矾本身没有味道,石灰味道不对,我刚才闻到的苦味不属于它们……应是某种生物碱。三种东西混在一起就是一份让人发疯的配方。”
      当然他没有切实的用嘴尝过。最后加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不过呢……
      这说到底也不过是猜测而已。时隔多年他们才到此,那些痕迹到底是不是当初留下的也已经无从查起。这仅是根据一路上经历推导。
      推得这么快?时清看着井口,金色的眼眸里倒映不出任何情绪,也未露出一丝意外来。他静静地站着像是在听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情。片刻后,少年转过身,往营房的方向走回去。
      临走前还说了句,“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闻言,洛语深在原地站了片刻,看了眼光秃滴水的老树,又看了一眼那道幽深的井口,将沾着粉末的布片仔细收进怀里,快步跟上。
      夜在不知不觉间降临。雨势也终于是小了下去,变成淅淅沥沥的,又转为了细细柔柔的毛毛雨。不过,风却悄然大了起来,从城墙的豁口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总之没法睡好觉。
      众人挤在那间临街的屋舍里,把他们能找到的所有布料,都堆在身上保暖。周天在门口生了堆火,用的是从营房里拆回来的烂木头,潮湿的木柴半天点不燃,连不下地的小孩都明白烧柴要先晾晒干才能着,可如今阴雨连绵一天又一天,他们从哪找太阳?能扒出来几根稍微干燥的木头点着就不错了,也不挑。木头在火里滋滋作响,冒出的烟呛得人直咳嗽,但总归是有了一点暖意。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子,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墙壁上。
      没有人睡得踏实。李言轻闭着眼,眼皮却在不停地跳,他此刻突然又怀念起了以前当社畜时的生活,至少那个时候他还能吃饱饭。而不是跑来这里当亡命天涯的傻逼游戏参赛者。
      程青蜷成一团,时不时被自己震碎胸膛的咳嗽震醒。桑酒靠在契悠然的肩膀上,两个女孩互相取暖,呼吸都不太均匀身上冰冰凉的。
      郑好升抱着手臂坐在火堆旁,赤脚伸向火堆烤着,袜子如今已经被他丢一边的石头上晾着,虽然就这点火力,明天肯定是冷加湿的组合套餐,可总比带着块吸饱水的毛袜子要好。他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江遥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梁可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衣,抱着膝盖打盹,牙齿在梦里还在打颤。
      这里最小的孩子被冻麻了。小手无意识地攥着母亲的衣襟,做不了弯曲动作。陈秋月低头看着孩子睡颜,眼眶一酸,赶紧把脸别开。
      时清坐在离火最远的角落里,背靠着墙,领子拉得高高的,只露出一双半阖的眼睛。他衣服保暖性不错,也没有进水。此时的少年没有睡,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地跃动,如往常般沉默着。
      坐在他对面的洛语深,隔着火堆,手里拿着那块沾了粉末的布片反复端详。他已经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所有人,叮嘱他们绝对不要碰城里的井水,渴了就接雨水喝。大家都听了。
      而真正让人不安到睡不着觉的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们进了这么大一座城,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鬼影。没有怪物。甚至没有一具完整的遗骸。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塌了半截的墙壁,还有无处不在的拼杀痕迹。他们到了探险队口中的那个遗迹,它还存在。根据消息千年前的那场围城战明明就发生在这里,可信上的几百将士,满城妇孺,他们的痕迹在哪里?
      火堆里的木柴,在绝对的沉寂里发出一声脆响炸出小撮火星。火星晃晃悠悠飘起来,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就灭了。桑酒被这声响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往火堆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僵住了。
      不是因为火。是因为声音。
      一种极致沉闷震动,穿透这本就隔音不好的屋舍土墙壁,传进她的耳膜。起初,也只是极轻微的一下,她以为幻听了的某首歌曲的鼓点,但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那节奏鲜明,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敲击着一面巨大无比的鼓。
      咚。
      咚。
      咚。
      “你们听到了吗?”桑酒微微蹙起眉,掀开盖在身上的布料微微直起身,满是疑惑。于是又凝神细听,生怕自己出错,脑子也坏掉了。
      那头的周天已经站起身来了。他的手握紧了烧火的棍,目光投向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脸色在火光中瞬间显得严肃非常。紧接着李言轻也爬了起来,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在火光中收缩着,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战鼓。那是战鼓。
      没见过真的,还没看过影视剧吗?
      那音色与如今存在细微差异的鼓声,不断从城墙的方向传来。穿透雨后的冷风,带着穿透悠远时光的沉闷和急促,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胸口。进军鼓是雄壮昂扬的快而急,会体现更焦灼的情绪。但这个说不清,节奏不寻常。
      每敲一下都像在催促着什么即将耗尽的东西。使人由衷感受到一股,莫名而起的悲壮情绪。力气是能看见,但生命已经悄然消逝了。
      “不是吧——还真有鼓声?”
      耐心品味了一番,确认是真的有声后,郑好升也是一把抓过他一直放在手边的真视眼镜戴上,冲到门口朝外张望。此刻,雨后的荒原在镜片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红,眼前那些黑色的焦絮状物质正在缓慢地流动,遵循某种规律,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方向聚拢。是城墙。
      “不是幻觉……”他回头,声音难得正经了些,“那些黑雾在动,全在往城墙上飘。”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那个身影,高得突兀。比他们在庇护所里见到的提刀鬼影还要高出一截。
      甲胄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冷硬的光让人止不住发抖,也不知风在何时又大了些许。衣物已残破不堪,左肩的护甲碎裂垂落,胸前更是有几道深深的刀痕,似乎嵌在了心头,而透过每道都能看见底下贴着皮肤的深色内衬。雨水沿着甲片的缝隙渗进去,又从那道人影的靴沿淌出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湿痕。
      宽大的手里握着一柄断刀,而那刀尖早已不知去向,看断口参差不齐的样子,大概是面对另一把重兵大力挥砍之下,硬生生斩断的。
      他头上没有戴盔,发髻散落了一半,湿淋淋地贴在脸侧。一片死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赤红的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那高壮人影只是站在街道尽头,就有无穷气势直逼人心。他仰头望着城墙的方向,那双赤红的眼里竟能看出那属于活人的焦灼。然后人影迈开步子,甲胄碰撞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步伐沉重极了,要是有一匹战马或许会更英武霸气。可如今穷途末路,哪里还有助力。
      人影像要踏破这处地界上每个外来者的前进步伐。魁梧无双,肩披红巾的身影朝着鼓声的方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奔跑了起来。
      江遥张着嘴望着那坚实的背影,“他……这是要往城墙门口去?”
      “跟上。”
      时清已经站起来,拉了拉领子,迈步就往门外走。周天伸手想拦他,想了想又收回手,抄起烧火棍沉声道:“走。都跟上。别走散。”
      虽然早已累得疲软,可这或许是生机。即便腿在发软,胃里空空荡荡,即便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喊不要去看。他们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被荒草覆没的石板街,拐过倒塌的营房,爬上那段已经破损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登城通道,有些地方石阶甚至塌陷。台阶很滑长满了青苔,桑酒踩空了一步差点摔倒,也幸好是被身后的洛语深一把拽住胳膊,稳住了身形。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刀痕和箭孔,焦黑的痕迹到处都是,而有的箭杆也还嵌在砖缝里,箭羽早已腐朽,只剩锈迹斑斑的箭头。
      当他们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登上这处城墙时战鼓声已歇。遥远的天边恰好划过一道闪电,光将整座城池照亮了一瞬。而在此处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影。那不是活人的影。
      那些身影穿着残破的甲胄,有的头上缠着浸满血污的布条,空荡的袖管也还在风中轻轻飘荡。站位松散而凌乱,分明是刚从什么地方挣扎着爬起来,然后勉强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样。有人握着刀,刀尖抵着地面,手在抖。
      城墙的垛口上,大多数人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眼睛半睁半闭着,也不知还有没有呼吸。
      而城墙下方,城内的街道上,无数瘦长扭曲的黑影。正如潮水般从城内各处涌出,朝着城墙的方向汇聚。它们扭曲的身躯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翻涌的黑浪,拍打着城墙的根基。
      可它们始终没有涌上来。
      不是因为这城墙有多高,这堵破墙连豁口都没补上。而是因为城墙上站着的那些人影,即便摇摇欲坠,即便气息奄奄,却仍然站着。
      立在他们最前面的,就是方才那道影子。
      他此刻手里握着的不是刀,是一柄断剑。此刻他站在城墙最高处将断剑高高举起,面对城下翻涌的黑潮,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吼叫。那声振聋发聩的怒吼内容,没有人能听懂。但契悠然听懂了。她站在人群最后面,手攥着胸口那封书信的位置,眸子微微眯着。
      那个字的意思是守。不死不退的守,还有一口气就要爬起来的守。此刻,不解的震撼大过一切,明明就知道没有希望,值不值得早已无所谓。为什么还要坚守在此?她感到疑惑。
      闪电的光芒稍纵即逝。天地间又重新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但那些站在城墙上的人影并没有消失。他们仍然站在那里,轮廓被城下黑雾的微光映衬出来,像一排刻在夜空下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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