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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惊悚荒原   如众人 ...

  •   如众人预想中的一样。
      这存于历史线中的一个节点,哪怕是任何时段的人踏入这片荒原的范围后,都出不去。就连比他们更远一点时间存在的人也不例外。
      在距今,那尚且遥远的远古时期。
      那是一个连文字都尚未成形的年代,人们通过肢体语言进行交流,空旷无垠天与地之间只有风,岩壁和迁徙路上永不停歇的脚步声。
      一个部落沿着水草丰茂之地,听着风声指引,一直不停地在往前走着,在追逐落日的途中,踏入了这片荒原的范围。他们的骨哨声曾在旷野上回荡,孩子们踩着族人的脚印追逐奔跑,老人拄着拐杖走在队伍最中央,用烧制的石板配合红土涂鸦讲述着山神与祖先的故事。
      谁也没有注意到。
      身后的路,已经消失在了雾气里。
      他们没能走出去。
      全都在迁徙时被这怪异之地卷入其中。最终,只有察觉出不对劲的巫停下脚步,没有踏入那个范围里。但其他族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猛然驻足在风沙尘土构成的无形界壁外的大巫环视周围。可是此刻,他的身旁再找不见任何人的影子。欢笑打闹犹在耳畔,他跪倒在那道界限之外,浑浊的泪水,沿着脸上沟壑滑落,落在干涸的戈壁上,瞬间便被风沙吞噬。
      他们全部葬身在了这里,身为沟通天地桥梁的巫,能从冥冥之中感觉到他们已经不在。
      那不是听闻,也没有亲眼目睹,那是一种更为古老的东西,一种将他生命与族人命运编织在一起的纽带。刚在某个瞬间,骤然断裂。
      他伏在地上,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沙土上,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巫悲痛欲绝,而那来自大山的信仰,他们的神灵,在他最绝望的时刻给了他启示。
      那一夜,大巫在戈壁滩上跪了整夜,骨杖横放在膝前,口中念着部落世代相传的古老祷词。那是一种比任何已知语言,都更原始的音节,不是求,不是乞,而是将自己完完整整地交出去,交给那座他们祖祖辈辈仰望的大山。
      然后,一缕光点自荒茫戈壁上降下,落入巫的手中。那道光芒哪怕在滚滚风沙所掩盖的黑夜里,也并不刺眼,看着像羽毛一般轻,可却如千钧重,破开沙尘的影稳稳落在布满老茧的掌心。光芒触及皮肤的瞬间巫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暖,不是火的炙热,亦不是天上那火一般的明亮,而是被包裹住的感觉。
      来自大山的信仰。
      他们的神灵,给了他启示。
      祂说:若将其中存在的人带来祂的身边,就可以挽救那些生命。
      年老的巫抬起头。风沙迷住了他的眼睛,可他不敢眨眼,怕那道光芒会在闭眼的瞬间消失。他的手指缓缓合拢将那片光点护在掌心,像护着一簇随时会被吹灭的火苗。他听不懂那是谁在和他说话,但他听懂了那句话,那些已经葬身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有回来的可能。
      有了目标,巫毅然决然地踏上那片土地。他将骨杖重重顿在戈壁滩上,在扬起的一缕黄沙中,跨过了那道,他之前死死守住的界限。
      而在那一瞬间,脚下的触感瞬间变了,那种改变是翻天覆地的,赤足踏着的地不再是坚实干燥的戈壁,而是湿冷的荒原泥土,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沙砾那些芨芨草,那些熟悉世界的一切,都已经被雾气吞没。他转回头,再没有往后看。
      经历长久的跋涉,避开重重危机。他穿过了那雷电交加的荒原,避开了那些从黑雾中浮现的瘦长暗影。它们曾在他不远处徘徊伸出扭曲的利爪,却在触及他手中那缕微光时骤然退却,发出尖锐的嘶鸣,却始终未再有所靠近。
      巫赤脚踏过结冰的水洼,脚底被冻得失去知觉,又攀过嶙峋的乱石滩,膝盖和手掌磨得皮开肉绽。可始终没有松开握着那缕光的手。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时间,在飞速流逝。每走一步,指甲便长出一截,然后又断裂剥落。皮肤的褶皱一层叠着一层,像干涸的河床在加速开裂。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纯白,又从纯白变得稀疏,最后被风吹落部分,飘散在身后的荒草丛中。因为,他本就是存于过去的人。他本不该出现在这条时间长河的下游,每多停留一刻,岁月便向他追讨十倍的代价。
      他的脊背越来越弯,脚步越来越慢。骨杖从支撑变成了拐杖,又从拐杖变成了拖在身后的累赘。可他没有停哪怕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嘴里却还在念着那些祷词,一遍又一遍,像是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连自己是谁都会忘掉。
      于是,凭着坚持至此的顽强意志力,在最后的时光里,大巫找到了神灵指引之地。
      他看见了那座透明的站台从荒原上拔地而起,如用神迹,像路上见到的那些一样。因为存于过去,原来世界的时间早已被定格,所以从他的视角里看后来的历史总是进展的飞快。
      巫站在那里,感受风雨的侵蚀力。他远远看见灯火从巨大的落地窗里透出来,看见一群衣着古怪的人正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就像他的族人当初踏入这片荒原时一模一样。
      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跪倒在泥泞中,但他的手仍高高举起,掌心中那缕即将熄灭的光芒,直直地指向远方那座在风雨中若隐若现的大山。他作为指引人,在告诉完他们穿越荒原,到那可以结束一切的地方就消散在了时间里。巫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完了那些话,那些他用古老的音节一字一句传递,再由那个穿淡青色布衣的女孩慢慢翻译给他们听的话。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碎裂。不是血肉的崩解,而是一种更安静更彻底的消散,像一块被风吹了上千年的石头终于化作齑粉,从脚底开始,一粒一粒地融入了风雨里。回归了本源。
      他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遗憾。他只是看着那座远山的方向,嘴唇最后动了动,像是在叫一个名字,或许是山神的名字,或许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族人的名字。然后,连那缕掌心的微光也熄灭了。一行人,因此踏上征途。
      可惜,巫到达这里,也未曾见到让族人回归的希望与最终答案。已经被岁月磋磨,消散在时间里的他已然找不见形体,没有了意识。
      只剩下一缕裹挟着他消亡的风,还在这片荒原上,尚未吹到底。
      ……
      “终于到地方了,可真不容易。”
      郑好升一脚踩进城墙根底下的一个积水坑里,泥水从他早已经破烂不堪的裤脚溅上去,一路走来身上都邋遢成什么样了他也懒得躲。
      来的路上他们一行人又遇到了几波怪影,但不知是不是已经知晓底细的缘故,心中惧怕都少了几分,连那扭曲的影都只能带来愤怒,而让众人的脸上,都再也无法带上恐惧之色。
      那扭曲的瘦长黑影从暗处扑出来的时候,江遥甚至骂了一句脏话,抄起地上一根枯枝就捅了过去。当然没捅着,最后是被梁可隔空操控一块碎石补了刀。黑影炸成黑烟的时候,江遥还保持着挥棒的姿势喘着粗气,然后转头朝梁可咧嘴一笑。梁可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
      一开始提起这惊悚荒原就闻之变色,眼下众人觉着,也不过就是名字吓人了几分。其余的,尚且还好,遇上的东西也并非全然无解。
      当然其中也要多亏了江遥。
      他那个技能的灵活程度也不错。通过【每日惊喜】获得的道具【真视眼镜】,在未开启下一个道具前都不会刷新。戴上之后黑影的弱点一目了然。郑好升戴着眼镜站在队伍中间指挥,江遥和梁可一近一远地配合,周天和李言轻护住两翼,一路杀过来虽狼狈,但总算一人都没少。对敌时可帮众人省下了不少的力气。
      【副本名称:《惊悚荒原》】
      【等级:F级(最低一档)】
      (F级判定标准:通常只会有一到两种妖鬼存在,洞悉弱点便可精准击破,异常简单)
      【综合说明:生存解密类,刺激的动作有助于重拾对生活的激情,在玩家中大受欢迎】
      注:虽然是最简单的一类副本,可是对于新手玩家仍然有极高难度,死亡率居高不下。
      而此刻,这道横亘在众人面前的高墙,便是他们跋涉了数日的终点。看着近在咫尺,在滂沱大雨下,有些地方都缺了大口子,长出了荒草的高墙。城门早已腐朽坍塌,只剩两扇歪斜的门板半埋在泥里,露出锈迹斑斑的门钉。
      “静得出奇。”
      郑好升摘下真视眼镜,在衣服上蹭了蹭镜片上的雨水,重新戴上后环视一圈,皱着眉说道。镜片后的视野里,那空气中漂浮的黑色焦絮状物质比城外更浓,像积了上千年的烟灰。
      “接下来怎么办。”
      李言轻也接着他的话说道,他望着此处约有两层楼半高的墙拿不准主意。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后贴在头皮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疲惫。
      耳边传来低低的打喷嚏的声音。
      是陈秋月怀里的小孩,脸蛋烧得通红,鼻子下头挂着一道清涕。陈秋月用手背去擦,自己的嘴唇也冻得发紫。果然,哪怕他们动作再快,依旧无法避免时刻存在的阴寒之气入体。
      不少人如今的脸上都泛起不正常的病态,一摸额头烧得滚烫。程青一直在低声咳嗽,桑酒一摸自己的额头,觉得实在是烫得吓人,契悠然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湿透的淡青色汉服,肩膀轻轻打颤。看了众人模样,但其实他自己也不能带病挺太久,周天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便做了决定,“先进城吧,至少先找地方躲雨。”
      说着,他便大步迈向前,也是率先踩上那扇歪倒在地的城门,木板上积着的雨水被踩得四溅。他伸出手,一个个把后面的人拉上来。
      踏入城内的瞬间,一股陈旧的土和木头的味道就涌了上来,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而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让人心底发凉。
      这条街道,像是定格在了某个瞬间,就像此前参赛者的庇护所一样,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出现倒塌,至少里边大多数东西都能辨认得出来。临街的铺面门板歪斜,有的半掩着,有的干脆倒在地上,露出黑洞洞的内里。一辆板车横在路中间,车辕已经腐朽断裂,车轮陷进泥里半截。板车上曾经装载的货物早已化为泥土,只隐约能看出几个陶罐的轮廓,被荒草从缝隙里钻出来顶得四分五裂。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早已烂成布条的东西,契悠然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开口。那形状太像是挂尸的绳索。
      没有人说话。
      队伍在沉默中沿着主街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板街上回荡,被两旁的墙壁反弹回来,就像是有人在远处学他们走路。郑好升被那夹杂在雨声里的破木头断裂的怪响,吓得不轻。都说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惧的是真不假,他好几次被吓得差点跳起来,一惊一乍的时不时用真视眼镜扫一眼两侧的门洞,但每一次都留下更深的疑惑,皱着眉摇头,“什么都没有。”
      他压低声音说道:“空的。这座城里全是空的。没有鬼影,也没有……别的东西。”
      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了。
      周天领着众人推开了一间屋舍的门。这处屋子的门板已经朽得不成样子,轻轻一推就倒了半扇,落地的闷响在寂静的城里显得格外突兀。屋内的陈设出乎意料地整洁。但这里可没人收拾,是因为一切都停在了某一刻,而保留的原貌。桌上还摆着碗筷,碗里的东西早已化作黑褐色的残渣。灶台的铁锅锈穿了一个洞,锅铲还搁在锅边,像是在等人回来翻炒出餐。墙角静静堆着几床被褥,趴着一层厚厚的灰。
      “就在这里休息吧。”
      看了一下大致情况,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周天转身蹲下来将倒下的门板重新扶起,勉强挡住半个门洞。他环顾了一圈,从灶台旁抄起一根烧火棍握在手里,往屋后头的小院探了一眼,确认没有异常,才退回来靠在墙上。
      众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没有人有力气说话。都在忙着把自己身上弄得干燥、舒适些。
      李言轻靠着墙,仰头望着漏雨的屋顶,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他舔了舔嘴唇,那上面全是裂口,舌头上几乎尝不出任何味道。肚子已经空得连咕咕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绞紧感,像有人用手慢慢拧着他的胃。
      “我真是服了……”郑好升忽然骂了一声。他站在门口,张着嘴仰头去接屋檐上淌下来的雨水,雨水顺着嘴角流进领子里,他也没躲。
      “老子从来没觉得水这么好喝过。”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然后又仰起头,张大了嘴。
      他这个举动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江遥也缓步跟着走到屋檐下,先洗了手,再接了一捧雨水用手捧着走回来,小心翼翼地端到梁可面前。梁可见了愣了下,随后也撩开遮挡的头发低头就着他手心里那点浑浊的雨水喝了一口。
      喝完一小口后抬眼看他,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但眼睛里都在笑。江遥又屁颠屁颠地去接了一捧,这回递给了桑酒。晕乎乎的桑酒躺倒在那边的土炕上,听见声还以为是自己妈妈在照顾自己呢,迷迷糊糊的爬起身来,也接过去喝了一口,声音沙哑地说了声谢谢。
      周天站在门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然后转头望向街道尽头那座隐约可见的角楼。雨幕中,建筑轮廓都灰扑扑的,此刻看这地方真的不管里外,都格外的破败。他心里盘算着,决定等雨小一点,就带着人出去找找有没有能吃的东西。这么大的城,这么多间屋子,总有存粮吧?虽然过去了上千年,但万一有密封在罐子里的呢?万一有风干的呢?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周天这么想着,胃里也泛起一阵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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