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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惊悚荒原   “先别 ...

  •   “先别那么快做决定。”
      洛语深沉默的思索一阵后平静地开了口。他眸光一转,语速不快不慢地说道:“从这里到山里,路程不算近,路上遇到一点波折就是团灭的结局。我们可以在路上多找点线索。”
      “当然要快。”青年最后还严肃地补充了一句,抽空瞥了一眼漏水的屋顶,雨水正顺着瓦片缝隙渗下来,落在地上敲出规律的滴答声。
      当然,众人也完全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越早通关越安全,但也不能急于求成。盲目往山里冲和待在这里等死,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确实是这么个理。在场的众人对视一番,心中肯定了这个说法。
      周天微微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但是下一刻,这间破旧屋子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吱呀一声,配上雨幕里正好划过天际的一道闪电,那惨白的光线配合着屋外瓢泼大雨,将那三道人影的轮廓勾勒在房间的门口。
      是许久不见的郑好升一行人,只不过出发时浩浩荡荡的一队人,如今却只剩下三个人。
      领头的黄毛青年跨过门槛,完全湿透的毛袜子在屋里地上留下一地水渍。可他完全没有将心思放在这里。郑好升单手叉腰,一仰头,顺着动作摊开手,目光直直望向洛语深,语气不屑道:“可是某人不是之前说……他说的可能是对的吗?怎么如今又想走另一条路了?”
      他扬了扬下巴,嘴角挂着一抹讥讽。同为天涯沦落人,但也要嘴上嘲讽两句的欠揍样,让身后跟着的梁可和江遥都忍不住想要打他。
      在他身后,江遥和梁可并肩站着。两人的身上都沾满泥泞,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还算有神,看上去也没有受太重的伤。
      江遥朝屋里的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梁可则微微抿唇,目光扫过屋内的人数似乎在默默清点还有多少人活着,心思很灵巧。
      “收集信息,判断真假,再做出正确的决定,这并不冲突。”洛语深完全不接茬,笑眯眯的对他说道:“我之前如此说,只是因为我们当时只有那老者送来的消息。所知有限。”
      郑好升“啧”了一声,脸撇向一边瘪了瘪嘴似乎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但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好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用那双穿着湿袜子的脚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面。
      这涵养功夫可真好,完全不接招。他上这么多年班,会议上见过多少次唇枪舌战,如今这场景再现……果然,他还是学不来。李言轻默默往那边瞅了几眼,觉得这种我理你了你可以歇了的哄孩子特好用的方法。真挺不错的。
      “那老者用的语言早于任何一届参赛者。”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时清忽然开口了。介于他一路都异常沉默的性格,很多人都带着一丝惊奇。众人的目光转向他,少年半张脸埋在领子里,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眯起,声音如往常一般非常浅淡,但足够让人听清。
      “我们路上遭遇的提刀人,并不是原来就在那里的。他从哪里来?如果他是参赛者我们肯定知道他可能是从前边某个地方来的,可他并不是参赛者,他很特殊,夜里出没的黑影畏惧他不敢靠前。日记里的探险队员说了他们是去找一个古代战场遗迹才踏入的这片荒原。”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他们也随着自己讲述缓慢展开思考的时候,继续说道:“我们这一路上出现了不同时代的参赛者作为出生点的庇护所,说明这片荒原所在的区域出现了异常,会将不同历史节点但存在于这个位置的人都留在这个地界与外界隔离开。那与黑影同等的存在可能来自古战场遗迹那。”
      分析到最后,时清的声音顿了顿,最终落下一句,“我们或许可以去那里找线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众人心中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说的确实有理。洛语深听完后率先点头,唇角微扬没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应和道:
      “和我想的一样。”
      不同时代的参赛者,被困在了同一片荒原上,这片荒原就像是一个时间断层,所有误入这片区域的人都被困在了同一时间的漩涡里。
      而听到他们在那边一顿分析后,又突然冒出来的新名字。感觉有些跟不上思路的程青,便在角落里默默举起手,声音有点发虚地问,“所以……我们不去山里了?改去古战场?”
      “不是不去。”
      周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沉声道,“是在进山之前先去古战场看看。那里离我们现在的位置不算太远,如果真有小伙子说的那种线索说不定能帮我们少走很多弯路。”
      “可要是万一……那里全是那种提刀的人影呢?”李言轻皱着眉问。他那撮白发在暗色的背景里还挺亮眼的,手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显然还在为之前他被扣掉寿命的事耿耿于怀。
      “那就跑。”时清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李言轻的嘴角抽了抽。
      但仔细一想这还真是最好的答案。他们一路上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最简单但也最实在。
      桑酒看了看时清,又看了看洛语深,最后拍了下手站起来,打破了这略微沉闷的气氛,“那就这么定了!反正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明确方向,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先去那边看看!万一真能找到什么关键的东西呢?”
      众人陆陆续续地点头。郑好升靠在门框上撇了撇嘴,倒也没再说什么风凉话。江遥和梁可对视一眼,也默默走进了屋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休息。他们三个一路从地洞里爬出来,又在荒原上跑了大半天,今天实在是累得不轻。
      外面的雨势稍稍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暗沉。那些蛰伏在石板街尽头的黑影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一些,远远地站着,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树,沉默地注视着这间亮着微弱火光的屋子。
      周天走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头对众人说,语气里还带着不放心,“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两个人一组轮流守夜。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去找那个古战场。”
      没有人反对。
      ……
      这讨厌的雨又下了一夜。天色将明未明时雨势终于转小,只剩下细如牛毛的水丝在风中飘荡。众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推开歪斜的门板踏上了砖块松动满是积水的石板街。
      之前淋了不少雨,不免着凉,人群里或多或少都有点感冒,身体不舒服得紧。衣服好像一直是湿的,紧贴在身上又不能脱难受极了。
      但没人提出等病好了又或者雨停了再走,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雨不会停,在这种要紧关头,活着才更重要。只要坚持一下,会好的。
      周天和贺文州身为队伍里的实力担当,都走在最前面开路,时清和洛语深并肩走在队伍中段,李言轻和程青垫后。陈秋月抱着孩子被几个女生护在中间,郑好升则带着江遥和梁可走在稍微靠外的位置。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又高看得又远,也能帮大家盯着点周围的动静。
      荒原上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从他们来到这里开始,这雨就没停过。连日的雨水把本就不好走的地面泡成了烂泥塘,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到脚踝,拔出来时带着啵的一声闷响。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叶片边缘锋利如刀,稍不注意就会在手臂上划出道血痕。
      他们身上没有能够计时的东西,只能凭经验凭感觉,总之走了大约两个小时。
      前方的地势,忽然变得低洼起来。从草的稀疏程度,再结合反光面,周天能判断是一片宽阔的沼泽地。它横亘在众人眼前,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成片的枯草和不知名的水生植物,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绕路吧。”周天观察了一下地形,指着左侧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那边看起来能走。”
      众人跟着他转向左侧,低下头看路,沿着沼泽边缘小心翼翼地前进。脚下的泥地越来越软,走在最前面的周天每迈一步都要先用木棍探一探深浅,确认安全后才示意后面人跟上。
      时清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他的体力在这种长途跋涉中消耗得极快,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紫。
      但好在这里地形复杂,众人走的也不快,不需要去追赶的他脚步依旧稳定,没有掉队。
      洛语深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用余光扫他一眼,但没有开口询问。之前几次都被时清用没事打发了,这人大概是那种死撑到底的性格。
      他开口问了也是白问,多注意总没问题。
      就在众人即将绕过沼泽最宽处的时候,时清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那股力道来得毫无征兆,束缚的一瞬间,时清只觉得有什么瘦长的东西压迫着自己的血管。他下意识低头去看,雨水模糊了视线,只隐约瞧见从沼泽深处探出的白色,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踝骨。时清的身体本就因为体力消耗而重心不稳,被这一拽,整个人顿时向前倾倒。
      他本能往前迈了一步,放低重心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可惜另一只用作支撑的腿踩进一处松软的泥沼小腿瞬间没进去大半。泥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时清一下扑倒,双手撑在地上,扭头去看自己的脚踝。
      雨水在沼泽上落下波澜。一只惨白的手骨从沼泽的泥水中探出,五指如钩,正牢牢抓着他的脚踝。那手骨的关节已经发黄,上面还附着从水底拖拽而起的水草和黑泥。而在手骨之后,浑浊的泥水下隐约可见一具人形的轮廓,半埋在沼泽深处,不知已在此地沉睡了多久。
      “有东西拉住他了!”走在时清身后不远处的桑酒,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匆忙出声提醒。
      前头的队伍顿时停了下来。周天转身就往回跑,郑好升也下意识地朝这边迈了一步,但两人离时清都有段距离来不及第一时间赶到。
      指腹贴着泥泞,在地上抓出几道深痕,身体被那股力道一寸一寸地往沼泽里拖。少年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的技能在之前就用过了。在这种地方在这种距离下,周围都有人看着,如果他真的动用自己藏着的能力,解决掉这只骷髅手骨,不过是举手之劳。但那样的话,之前苦心维持的伪装就会全部暴露。
      会迎来无数的麻烦,令人讨厌。
      就在他飞速权衡利弊的瞬间,那具骷髅的另一只手,也从泥水中探了出来。
      时清的身体瞬间绷紧,藏在袖中的手指已微微屈起。然后那只手里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这又是什么招数?
      严阵以待的郑好升,一下子都给看愣了。
      触感湿滑,握在手中里十分粗糙,像是一卷被油纸包裹的物件。骷髅的动作没有任何攻击性,它只是将那个东西塞进时清的手里,用指骨将他的手指合拢,像是完成了某种托付。紧接着,那只抓着他脚踝的手骨松开了,整个骷髅的轮廓在泥水中晃了晃,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向后倒去,重新沉入沼泽深处。
      水面因此而泛起了几圈粘稠沉重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时清双臂向前探去,终于找到了借力点。他俯身,向前趴,将上半身搁在平地,避免因为自身体重被沼泽快速拉陷下去。泥水从他袖口和衣摆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被油纸包裹的东西,眼神微微一凝。
      “你没事吧?”
      桑酒现在已经跑了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帮他从泥沼里拔出腿来。紧接着,洛语深也到了,他蹲下身,皱眉看了看时清那只被泥水浸透的裤腿,确认没有伤口后才松了口气。
      “那是什么?”洛语深的目光,落在被时清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油纸包裹上。
      时清摇摇头,没有说话。他借着桑酒的搀扶站起身,把那个包裹递给走过来的周天。
      不明所以的周天接过包裹,反复翻面看了两眼后,便小心翼翼地拆开外面那层已经发脆的油纸。一卷泛黄的纸卷,质地粗糙,边缘磨损得不成样子。展开纸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们在场大多数人,都不认识的文字。
      这可真是犯了难。
      “小姑娘这个得你来看看了,我搞不懂。”周天垂着头,边摆弄边转头朝旁边喊了一声。
      契悠然闻言撩开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从人群中挤过来。接过纸卷后她拿手掂量了两下,仔细端详了片刻。可随即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嘴唇无声地开合着,瞧这模样,似乎是在对上面的文字进行辨认和推敲。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连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契悠然才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这是一封书信。”
      她语速有些快,但说的非常笃定,“准确地说是一封向外求援的书信。用的是近古时期的汉语变体,和之前那屋子前的人影说的话大致属同一时期,行文措辞,像是正式公文。”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沿着字迹缓缓滑过,眼睛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毕竟翻译这种不常见的文字,是真的很费心神。契悠然快速在心中推敲着字的词意,开始逐句翻译起内容来,“臣……都护府辖下……将军,顿首再拜。”
      “末将受命镇守石峡关,迄今已逾三月。三月前,北戎铁骑突至,断我粮道绝我水源。城中本有守军六百人,粮草可支四月。然戎兵围而不攻,日日以火箭射入城中,焚我屋舍毁我存粮。至今日,可战之兵尚余三百,粮草将尽,河水已竭三日,城中井水可撑半月……”
      契悠然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界听得很清楚,从雨丝间穿透而出,明明是非常正经稳重的用词,可却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越来越凝重。
      她声音如溪流缓缓,悠悠说道:“今夜,末将决意率余部出城死战。不望生还,但求多杀一戎,为城中妇孺争一线生机。若天不亡我大易,必有援军至。然,末将恐不能待矣。”
      “故修此书,遣亲卫韩七携之,趁夜自暗道潜出。若韩七能达有司,则石峡关百余将士之冤,或可昭于天日。若韩七亦遭不测……”
      契悠然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在竭力替那个无名将军,把想说的话一字不差地传达出来。
      哪怕他们在场的人都已经知道。
      他的愿望,不可能再实现了。
      “若韩七亦遭不测,此书便是我等最后的陈情。臣等生为……臣,死为……鬼。唯愿后来者知。石峡关非降城乃死城。城中将士无一人降戎,皆战至最后一息。若有朝一日天兵至此,请收我骸骨葬于故土。臣……绝笔……”
      死寂,漫长的死寂。
      话题严肃得令众人纷纷拧起眉头,桑酒用手背捂住了嘴,靠在门框上的郑好升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这不是我们世界的历史。”这是郑好升唯一展示出他学历并非像众人想象中的那样低的一点。他至少还记得,他们到底有哪些朝代,胡编乱造一个出来,连他都肯定能一眼看出。
      他也是上过好多年学的,历史虽然学的磕磕绊绊总是遗漏东西,但我国应该并没有出现过这个朝代,这他能肯定,学渣也是有自己的独特之处的,至少他在关键时刻记性还不错。
      猜的不错。时清心想。
      选拔新手的副本线索给的就是这般直白。就是这样,基于现实杜撰而出,不是纯粹的编造,至少能让有原来世界知识底蕴底子的人能够理解,不至于完全看不懂会根据家乡历史改编的一段,不会被一眼就能剧透的剧情出来。
      “韩七应该就是我们方才见到的那具骷髅了。”李言轻打破了沉默,声音异常的轻,“他没能走出敌军的包围圈。但他把信留下了。”
      “改编的历史……荒原上自夜色而出的黑影。”洛语深抱臂沉吟一声,忽然提出一个设想。青年轻轻推了下眼睛,微微扬起了唇角,“如果这场游戏的背景故事是根据陈池沦陷这个节点改编的,那游戏的源头就是那座城。”
      “他当时情况不太对似乎精神有些错乱。他以为我们是敌人……”
      一点就通,程青回想起之前那个人影喃喃道:“他把我们当成了当年围城的戎兵。”
      “我们看得懂书信,跟他是同源的。而那些黑影是否就是认为如此,或者是他们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逃出来,在这荒原上的人……”
      猜的八九不离十了。时清看着找着一个线头,就开始拆线,准备编织一件衣衫的众人。
      向来波澜不惊的眼中不免露出一丝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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