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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钰瑕的遗言 林钰瑕,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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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陷入思考太久,冰凉的颈项里无聊的骨头咔哒咔哒地转动,而我也发现我被那通红的烛火骗了。
发白的囍,残破的白花,零零散散的纸钱,遮蔽的符纸。
一个不详的念头占据我冒着冷汗的躯体。
这的确是婚房。
只不过是冥婚。
我像是终于被扯到神经一般,急急忙忙掏出早已被汗浸湿的符,靠着肌肉记忆甩向各处。
可惜,我修为不够,过于强大的邪气无法压制。
邪气像是个终于逮到人玩的孩子,在相对狭小的屋子窜上爬下。
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在欢迎着这里真正的主人。
我所剩无几的符像是几道不起眼的开胃小菜,在看不见的阴风中四分五裂。
我附在符上微薄的灵力就这样被尽数吞噬。
我无助地转过头,悄然发觉那如同沼泽的浓雾已经消失不见,格外清晰的院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
我大叫一声,捂着师尊的灵牌四处乱窜。
可惜,我不是可以断尾逃生的壁虎。
我求生的手法及其笨拙,我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被强烈求生欲望操控的我丝毫没注意到我越来越慢的步伐,以及被我躯壳狠狠拽住的魂。
忽明忽暗的视线里踩进一双不沾半分尘泥的白靴。
我感觉我的脊背像是被坐上看不见的山,我被压得喘不过气。
我过分虚弱的身子让我只能虔诚地跪在山前。
我的意识虽然恍惚,可我却还是清楚地知道
那座压垮我的山是我可恨可敬的师尊。
他那一尘不染的白靴使劲踩在我因瘦弱而显现肋骨的背心,透过我的心脏,踩碎我所有的自尊。
也踩碎我的一切。
我的好师尊啊,过去了十二年,还是这么狠心。
在我恍惚之际,我那如同死水的脑海泛起最后的涟漪。
我叫柳钰瑕,长在仙门重地—尚禅山。我是当今仙门掌权人的嫡孙,是仙门望族柳氏之后。
师从柳氏三名派之一,柳青巍隐瞒世人真正的掌门弟子。
有黑即有白,有真必有假。
十三年前,我刚满三周岁生辰,沉甸甸的长命锁不如说是架在我脖颈处随时索命的镰刀 。我不明白为何可以存活百年千年的先祖会像资质平平的凡人一样将仅有的虔诚一股脑砸进被铜钱腐蚀的功德里。
高高在上的爹娘自此变成了佛祖将闭不闭眼皮前烦人的苍蝇。
娘虔诚的许愿就像是苍蝇搓着干瘦的脚看到沾满尿粪污物兴奋发出嗡嗡的响声。
佛祖虚空的合掌是夹扁爹娘的大山。
亲爱的爹娘从此被巍峨的山压得抬不起头。
爹娘低头看着病弱的我,我出生之后便被大大小小的叹息溺在其中。
叹息是因为不甘,不甘我如此孱弱,不甘我如此平庸,不甘我好不容易拥有嫡孙的身份却在名门掌权之位的斗争中早早败了下风。
爹娘对我的爱,是痴心妄想贪婪的期望。
只有我知道,为何爹娘宁可立外人为掌门大弟子却迟迟不肯让我归为门派。
他们知道,我命不久矣,他们知道,过多的投入早晚会和我的森森白骨一起埋入土里。
无人能医我,无人肯医我。
仙门到处是翩翩君子,怎么面对血脉相亲的同胞骨肉,只会摆摆那虚无缥缈的纱袖。
红口白牙吐出几个字:“无能,无法,无从医治。”
一群无可救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山上没有世俗的好人,而我那被称作顶好大善人的师尊却没日没夜地窝在山洞。
师尊擅长医术,但并非柳氏所认拔尖一族,可就这样,师尊炼化出救我烂命的仙丹灵药。
我看着溢满虚假眼泪的爹娘,看着骨瘦形销的师尊。
我终于有了我的爹娘。
我的师尊就是我的爹娘。
无论如何,他救了我的命。
灵丹妙药在我身体里扎了根,源源不断的灵力输进我无力的四肢。
我贫瘠的资质催化出茁壮的幼苗。
师尊夺得了我太阳的位置,我归入了柳青巍的门派。
人人都夸师尊是救济天下的神仙。
可谁能想到,那起死回生的灵药里掺着师尊肮脏黑暗的三分生魂,三分生魂不多不少,刚好将还未彻底开智的我抵作师尊夺位的把柄,成为最后不知成败的后路。
师尊的“善心”得到老天的回报,命运巧合之下,师尊在人间捡到了一只可怜巴巴的流浪狗。
流浪狗念及师尊的养育之恩,把师尊看做他的天,他的地,他唯一的主人。
只朝着主人摇尾巴,卖弄地吐着舌头,费力地讨好铁石心肠的师尊。
师尊笑得一脸和善,像极了春日潺潺流水,春水融进流浪狗舌尖的涎水,在死了许久的心脏中叮叮当当地激荡,暖流的响声震耳欲聋,流浪狗高高竖起耳朵,感受着血液膨胀的欢愉。
“岚儿,做我的掌门弟子。”
没想到,一名叫岚藏的流浪狗做了师尊的掌门弟子,做了我的大师兄。
不得不说,师尊早有预料。
在成堆成堆冲着衣摆汪汪叫的流浪狗里偏偏挑了岚藏这只疯狗。
我知道师尊谨慎多谋,天性多虑。
师尊或许早已在岚藏澄澈见底的眼底发掘了岚藏身上淌着魔族血统的秘密。
魔族,是梗在仙门喉头的刺。
不知何时会刺入心脏,还是会片刻封喉。
是仙门的心头大患。
魔族与仙门势不两立,尚禅山几乎没有人不对魔族嗤之以鼻。
也没有人会蠢到跑进魔族的地界不知死活地挑衅。
魔族,有着仙门没有的天赋,却没有仙门的自持力。
没有自持力,即便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也会沦落为走火入魔的怪物。
可是天赋,就是这么让人妒忌。
连我那“淡泊名利”的师尊都暗暗盯着突飞猛进的师兄,在师尊轻飘飘的指导下,师兄成了前途无量的仙门新秀。
师兄就这样成了师尊表面最得意,最宠爱的弟子。
是师尊最忠诚的狗,最锋利的刀。
师尊握着这把刀不顾一切地扑向闪闪发光的宝座。
可是我知道,师尊不只有这一把刀。
爹娘念起师尊的“恩情”,与师尊偷偷联合,而我成为师尊掌门弟子之事,也成为故意隐藏的秘密。
势力单薄的师尊借着爹娘造势的东风扶摇直上,一路披荆斩棘,最终落定成为仙门三名派之一。
师尊在各种明争暗斗下鲜血狰狞的身躯被恍若白盘的白袍严严实实包裹,飘渺轻盈的细纱悠悠与清风纠缠,白纱的尾巴在师尊修长的脖颈扫来扫去,师尊一脸淡漠疏离,眼底清明如泉,不知道的以为是仙气飘飘,不沾红尘世故的仙人。
奈何远离尘世的月亮都妄图吞下痴痴照着的太阳,更何况狼心狗肺的人面师尊。
狼心狗肺的下场便是粉身碎骨,被冠以叛徒的师尊被赐以天谴。
天劫也好,天谴也罢。
都是为了压抑数年的怨,沉默搁浅的冤,轮回到此的报应。
是迟到的惩罚,是未到既到的命数。
可有个人却将天命血淋淋撕开一个口子。
不愧是眼里只有师尊的好徒儿,师兄不知如何闯进设防严密的天门。
可天门为谁而设?
师兄还是晚了。
师兄愣愣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师尊,眼睛猩红死死抱着软塌塌的尸体。
丝毫没感觉到这是一滩烂肉,一片令人作呕的残渣。
师尊神仙似的外袍早已被道道天雷劈成碎片,刺眼的闪电利落斩断即将成为万众之首的师尊之首。
藏在里面难看的疤痕再次血肉翻卷,原来,师尊也只是个被□□禁锢的凡人。
师尊破碎不已的灵丹,师尊血肉模糊的残体,师尊丝丝飘散的魂魄,师尊的命
堪堪被师兄抓在手中。
掀开夜幕的滚滚天雷打在师兄背上,师兄滚烫的泪珠变成了冰凉的雨滴。
师兄颤抖的身体周围缠绕起让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黑雾。
师兄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这样穿过看不透的黑雾,带起湿冷的阴风,在每个人颤栗的心头狠狠刮过,吹进魔族布在仙门眼线的耳朵。
报信的乌鸦掠过哀悼的乌云,将苍白无力的死讯化作魔族欣喜若狂的喜讯。
师兄在一片“叛徒”“杂种”“畜生”“怪物”的字眼里缓缓起身。
师兄的眼睛融进阴森黏腻的黑雾,将所有人笼罩在窒息的魔族气息中。
师兄终于走火入魔成了个得了失心疯的怪物了。
师兄让自己的血祭入师尊的剑,借着师尊的剑,一个个喊着柳青巍该死的门派掌门倒在眼前。
师兄眼睛一眨不眨,嘴里颠倒重复着
“不够,还不够”
“师尊,我让他们全部死了给你陪葬!”
“不对不对,师尊没有死,没有死的…”
固灵锁此时终于起了作用。
师尊的目的达到了。
师尊因自己贼鼠一般的嫉妒在师兄显露头角之后便给师兄上了这沉甸甸的固灵锁。
固灵锁锁住了师兄的灵力,限制了师兄的修为。
越是挣扎,越是无力。
师兄在固灵锁的限制下承受不住万千天雷,圈着师尊像个被闪电击中的飞鸟颓败地伏在地上。
师兄暴毙了。
借着飞鸟的死讯,魔族高喊这一等待许久的借口扫荡尚禅山。
尚禅山成了一片废墟。
我躲了起来。
我和师尊都是一类人。
不是好人。
师兄的血肉和师尊滚为一体。
师尊的魂魄所剩无几,可师兄的灵体几乎完好无损。
师尊怕是忘了固灵锁不止限制灵力,还保护灵力。
师尊虚弱的魂丝被师兄死死握在掌心,嵌入师兄的魂魄。
之后,尚禅山没有了我的师尊和师兄。
也没有了柳青巍门派的所有人。
除了我。
作为尚禅山残存无几的幸存者,我被师叔养育至今。
仙门在血肉灵躯的滋养下飞速重建。
之前提到,师尊在我身上留了自己三分生魂。
三分生魂日渐消磨我的心智,夺走我的思想。
我是师尊的傀儡,是师尊魂魄的容器。
我被不可撼动的心声带至这里。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传来,我眼前竖立的香灰终于清晰。
我发白的指甲死死抠着灵牌,用尽我最后清楚的意识扭过头看去。
我不由自主挤出笑容,喉咙发出最后属于我的声响。
我已经很久没有说那两个字了。
“师……尊”
“钰儿”
一股温暖熟悉的触感轻柔抚过我沾满泪水的脸颊。
我努力睁大眼睛,在一片水雾里看到了我的太阳。
是真的神仙啊……
我的使命完成了。
现在,我就是那个罪该万死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