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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 “观鸟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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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蒋丛溪的“下次”,间隔了整整一个礼拜。
这七天里,除了偶尔在微信上与蒋丛溪闲聊,我的生活被难搞的广告拍摄填满。
甲方妈妈对“高级感”的理解停留在十八层滤镜加上“五彩斑斓的黑”,我修图修得眼冒金星,差点把显示屏砸了。
就在我考虑是先去精神科还是眼科挂号的时候,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蒋丛溪。
信息简明直接,跟她的人一样:【明天晚上有空吗?菌子火锅。】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比脑子快:【有,地址发我。】
放下手机,我看着屏幕上那坨被甲方誉为“具有先锋性”的屎黄色,突然觉得,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第二天傍晚,我按照地址找过去。
目的地是一所顶尖大学的老校区,环境清幽,几栋仿徽派的老建筑攀满了爬山虎。
听蒋丛溪说,她在这儿读博。
她站在一栋标着“生命科学学院”的楼前等我,还是那副打扮,冲锋衣,工装裤,像个随时准备进山的探险家,不过鼻梁上多了一架银丝眼镜。
“实验室的数据还没处理完,得晚一点。”她解释,语气里带着点歉意,“你要是介意,我们可以改天。”
“来都来了。”我摆摆手,“不介意我参观一下著名生物学家的巢穴吧?”
她的实验室,跟我想象中差不多。
一排排仪器罚站似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各种我说不上名字的化学试剂的味道。
但仔细看,又有种凌乱的生命力。
窗台上养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一台显微镜旁边,放着个马克杯,上面印着憨态可掬的细胞图案。
“坐。”她指了指干净的空椅子,自己则快步走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图。
我没事干,就四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她工作的侧影上。
她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那种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样子,莫名有点吸引人。
“要看吗?”她忽然转过头,问我。
“看什么?”
“这个。”她指了指旁边的显微镜。
我凑过去。
镜筒里是另一个世界。
水滴里,无数微小的生物在游动,忙忙碌碌,像浓缩的宇宙。
“这是……”我词穷了。
“池塘水样本里的浮游生物。”她在一旁解释,声音平静,“草履虫,钟形虫,还有很多别的。”
我看着那些用我无法理解的方式生存运动着的小东西,第一次对“生命”这个词有了如此具象的感知。
是比我拍过的所有壮丽河山,更让我感到新奇的震撼。
“很美,对吧?”她说,语气里带着研究者特有的,对研究对象的欣赏。
“嗯。”我点头,由衷地。
等她忙完,天已经黑透了,那家云南菜馆果然火爆,我们排了半个小时的队。
火锅端上来,汤底翻滚,各种奇形怪状的菌子在锅里沉浮,香气扑鼻。
蒋丛溪很自然地拿起公筷,先给我夹了一筷子见手青。
“这个要煮够时间。”她提醒,像个尽职的食品安全员。
吃饭的时候,她话依然不多,但会给我介绍各种菌子的名字和特点,仿佛行走的生物学图鉴。
我听着,偶尔插科打诨几句,气氛比我想象中要轻松自然。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买单。
“上次的药,还有暗房,算谢礼。”
她没跟我争,只是说:“下次我请。”
走出餐馆,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依旧推着那辆二八大杠。
“我送你回去。”她说得理所当然。
“不用,我打车就行。”
“顺路。”她坚持。
于是,那个晚上,我坐在了一辆年纪可能比我还大的二八大杠后座,穿行在城市的霓虹灯下。
风吹乱她的短发,我伸手按住,它们便乖乖趴在我掌心里,有点痒。
我看着她蹬车的背影,看着这个与我过往认知里所有约会对象都截然不同的人,心里像是被这夜晚的风,轻轻吹开了一条缝。
蒋丛溪这个人,就像她显微镜下的世界,初看冷静漠然,细看之下,全是安静又蓬勃的生命力。
4.
我以为我这副破身子骨,经过垭口那一劫,好歹能消停几个月。
事实证明,我高估它了。
从云南菜馆回来后的第三天,我在破旧的陶瓷厂拍一组静物。
厂房漏风,阴冷得像冰窖,为了找个刁钻角度,我在地上趴了半小时,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头重脚轻,鼻子像被水泥糊住了。
完蛋,熟悉的预感。
硬撑着拍完,回到家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五。
得,感冒发烧,我的老朋友,它虽迟但到。
我给自己灌了杯热水,缩进被子里,企图用睡眠战胜病毒。
迷迷糊糊中,手机响了,是蒋丛溪,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她发现了一个很不错的湿地公园,适合观鸟。
我鼻音重得能挤出水,接起电话,有气无力地回了句:“蒋老师……观鸟不行了,我快成死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她一贯冷静的声音:“地址发我。”
半个多小时后,门铃响了,我挣扎着爬起来,从猫眼里看到蒋丛溪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开门。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眉头皱了下:“比电话里听起来还糟。”
我裹着毯子,像只可怜的鹌鹑,瘫回沙发上:“死不了……睡一觉就好。”
她没理我的嘴硬,自顾自地换鞋,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观察到我鞋柜里有备用拖鞋的。
她走进厨房。
我听见她洗手的流水声,然后是打开保温袋,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白粥走出来,旁边配着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
“吃点东西再吃药。”
那碗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稠稀适中,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不是我平时糊弄自己的那种开水泡饭。
“你还会熬粥?”我有点惊讶。
“实验室呆久了,习惯了自己弄点吃的。”她把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又拿出电子体温计,“量一下。”
我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量体温,喝粥,吃药,整个过程,她话不多,但每个指令都清晰有效。
吃完药,我昏昏沉沉又想睡,她把我塞回被子里,然后从她的万能背包里掏出了一本书,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就着台灯看了起来。
“你……不用回实验室吗?”我迷迷糊糊地问。
“数据跑着,远程可以监控。”她头也没抬,“你睡你的。”
那一刻,我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突然有个人,不由分说地闯进我的世界,用这种近乎“科学”的方式照顾我,不给我任何矫情和拒绝的余地。
她的存在,不像暖炉那样炙热,更像一个恒温箱,或者她那碗恰到好处的白粥。
稳定,可靠,把你和外面乱糟糟的世界暂时隔离开。
我半睡半醒间,感觉到她似乎起身,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试温度。
她的手指有点凉,触感却很轻柔,我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帮我把被角掖好。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退烧药起了作用,浑身汗涔涔的,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蒋丛溪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台灯的光勾勒出她安静的侧影,她好像在看一本很厚的英文书,手指偶尔在页边上记着笔记。
“几点了?”我哑着嗓子问。
她合上书,看了看手表:“晚上九点,饿不饿?粥还温着。”
我摇摇头,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丛溪,”我喊她名字,“你这样会让我习惯的。”
她转过头,台灯的光在她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让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习惯不是坏事,尤其是好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