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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 “现在想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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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病去如剥丝,但在蒋丛溪那种近乎实验室标准的照料下,我这根破丝倒是抽得比往常快些。
能下床后的第一个晴天,我抱着那堆在陶瓷厂拍的底片,又钻进了像素刺客。
暗房里,红光依旧。
我把底片浸入显影液,看着影像慢慢浮现。
陶瓷的粗粝质感,光影的微妙转折……
突然觉得,生病前觉得平淡无奇的画面,此刻看来竟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也许是因为,自己也刚刚从一场混沌中恢复过来,对清晰自在的世界,有了些不一样的体会。
从暗房出来,手机上有蒋丛溪的未读消息:【湿地公园的候鸟开始北迁了,这周末是最后窗口期,体力能跟上吗?】
我看着她这公事公办的口吻,嘴角弯了弯。
这人,关心人都搞得像科研立项。
【死不了,】我回,【时间地点发来。】
周末天气好得不像话,湿地公园水波粼粼,芦苇荡一片金黄,空气中是水和植物清冽的味道。
蒋丛溪果然专业,望远镜、长焦镜头、边角磨得起毛的鸟类图鉴,装备齐全。
她看鸟的时候,整个人会进入静止状态,连呼吸都放轻,只有当目标出现,她才会极快地调整望远镜焦距,或者举起相机,迅速按下快门。
专注,和她在实验室,在暗房时一模一样。
我没带长焦,只拿着我那台便携的徕卡,偶尔拍一下开阔的风景,或者,拍她专注的侧影。
“那只,白额雁。”她突然低声说,把望远镜递给我,“排成人字形的那群。”
我凑过去。
镜头里,大雁们姿态优雅地在蓝天背景下滑行,秩序井然,带着远古的诗意。
“它们怎么知道要往哪里飞?”我放下望远镜,问了个挺傻的问题,这么多年过去,我的文化程度早已直逼小学生。
蒋丛溪看着天空,目光追随着远去的雁群:“体内有生物钟,能感知地磁,是写在基因里的导航系统。”
她顿了顿,补充道:“很了不起,不是吗?不需要地图,不需要GPS,就知道回家的路。”
回家,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
我忽然想起我那套冷清得像样板间的公寓。
我们沿着水边慢慢走,风吹过来,带着湿地的潮气,我的手无意中碰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开。
“蒋丛溪,”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你上次为什么火急火燎的赶过来照顾我?”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眼神闪烁了下,看向旁边的水面:“顺路。”
“哦,顺路。”我拖长了声音,故意学她冷静的语调,“从你们学校到我家,好像不怎么顺吧?顺路,顺便待了一宿吗?”
她被我将了一军,耳根似乎有点泛红,沉默了几秒,她才转回头看我,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亮,但眼底沉淀了些别的情绪。
我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待会要说什么了。
“尹颜,”她说,“我不太会说漂亮话。”
“看出来了。”
“但我做的事,都是我想做的。”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实验结论,“比如,确保你按时吃药,比如,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再比如……”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现在想牵你的手。”
风好像停了。
水鸟的叫声也远了。
全世界只剩下她这句话,和她那双无比坦诚的眼睛。
我心里想着是不是太快了,目光却不住看向她悬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我做了一件顺从本能的事。
我伸出手,主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我的大一点,掌心有常年握器械留下的薄茧,有点粗糙,但温暖干燥,稳稳地包裹住我微凉的指尖。
蒋丛溪显然彻底愣住了,整个人僵了一瞬,耳朵红得更加明显,与白皙的底色形成断层。
我忍不住笑了,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蒋老师,导航系统启动了吗?下一步往哪走?”
她这才回过神来,收紧手指,力道坚定。
“这边,前面有个观景台,视野更好。”
我们牵着手,沿着木栈道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的手心温度传来,源源不断。
6.
被蒋丛溪牵着手走过湿地公园的那个下午,像一场缓慢曝光。
所有的细节,木栈道的纹理,芦苇的摇曳,她掌心的温度,都被清晰记录在我内心的底片上。
然后呢?
没有天雷勾地火,没有连夜搬家同居看海养猫的戏码,生活以一种更真实,也更让人心安的方式继续。
第二天是周一。
我习惯性熬夜修图,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揉着惺忪睡眼走出卧室,却闻到一股烤面包的香味。
厨房里,蒋丛溪背对着我,正盯着我那个八百年没用过的烤面包机,神情严肃得像在观察细胞分裂,她身上套着我那件充卡送的过于可爱的卡通围裙,画面有点滑稽,又莫名和谐。
“你没去实验室?”我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转过身,手里端着盘子,里面是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边缘微焦,散发着麦香。
“早上没实验,数据昨晚跑完了。”她把盘子递过来,“吃早饭。”
我看着那两片完美的吐司,有点恍惚,我的早餐通常是冰美式配空气,或者干脆连冰美式都省略。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看你还在睡,就去楼下买了点东西。”
她指了指冰箱,里面多了牛奶鸡蛋,还有几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蔬菜,看起来就很健康。
我拿起一片吐司啃着,酥脆可口:“蒋老师,你这服务是不是有点太到位了?连早饭都包了?”
她喝水的动作顿了下,看向我,眼神很认真:“不是服务。”
“那是什么?”
“是……”她似乎在选择措辞,最后放弃了般,直接说,“我想这么做。”
行吧,这很蒋丛溪,行动派,语言上的矮子。
吃完早饭,她真的就去实验室了,临走前,还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垃圾也带走了,我看着焕然一新的流理台,感觉像做了个梦。
接下来几天,差不多都是这个模式。
她会在我起床前出现在我家,留下早餐,或者补充一下冰箱库存。
偶尔晚上不忙,会过来找我吃个简单的晚饭,通常是她在我的小厨房里捣鼓出来的科学料理,味道不错但卖相不佳。
我们聊天,内容天马行空。
从她实验室里会发光的真菌,聊到我最近遇到的奇葩客户,她给我讲生态系统里的共生关系,我给她分析不同镜头的光学特性。
大部分时间,我们各干各的,她看文献,我修图,互不打扰,但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存在。
这种侵入是缓慢的,悄无声息的 ,像藤蔓攀爬,等我反应过来时,发现我的卫生间里多了她的牙刷和洗面奶,我的沙发上扔着她的一件外套,我的生活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周五晚上,我们又一起去像素刺客。
这次,蒋丛溪要放大几张候鸟迁徙的照片,我们在红光下并肩工作。
当她的照片在显影液中逐渐清晰,那群白额雁以极具动感的姿态布满相纸时,我下意识地感叹:“拍得真好。”
她转过头,在安全灯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我:“不如你拍的好。”
“我拍什么了?”
“你拍的我,”她语气平静,“在湿地公园,我用望远镜看鸟的时候。”
我心头一跳,我以为我偷拍得神不知鬼不觉。
“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镜片:“我看到了。”
我:“……”
“拍得怎么样?”她问,我能感觉到语调里带着点揶揄。
“还行吧,”我故作镇定,“主要是模特气质好。”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但那笑声在安静的暗房里,像羽毛一样搔过我的心尖。
从暗房出来,夜风微凉。
她推着自行车,我走在她旁边,经过一家花店,她突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她走进店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支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向日葵走出来,递给我。
金灿灿的,像个小小的太阳。
“为什么是向日葵?”我接过花,花瓣触感细腻。
“它总是朝着光的方向。”她摘下眼镜,放进随身携带的眼镜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