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2 “你的世界 ...
-
1.
世上有一万种死法,从没想过,我会栽在一阵风手里。
我坚信“人生得意须尽欢”,奈何硬件不太支持。
一副喘口气都嫌费劲的林黛玉身子骨,偏生装了个想浪迹天涯的灵魂。
报应来了。
就在这个海拔三千七百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垭口,上一秒我还架着宝贝哈苏,等着捕捉雪山尖尖上那抹稍纵即逝的金光,觉得自己酷毙了,像个孤独的流浪艺术家。
下一秒,妖风就跟抢钱似的扑过来,卷着砂石和不知道多少种花的花粉,劈头盖脸。
我的气管,比我的审美还挑剔,尤其对花粉,过敏源测试单长得能当地铁路线图。
喉咙一下就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另一只手探进喉管里挠,呼吸声嘶哑得像破风箱,眼看着就要拉不动了。
我赶紧蹲下,手忙脚乱地翻背包,指望能创造奇迹摸出那瓶救命的氯雷他定。
结果当然是个奇迹,奇迹般地没找到。
它正安安稳稳躺在我山下车里的手套箱中睡大觉。
难道我年纪轻轻,最后就要因为喘不上气,成为社会教育新闻的主角了?
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野兽,不是鬼,是人,踩着碎石,稳当,不慌不忙。
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清冽,带着点刚运动过的微喘,但异常镇定:
“需要帮忙吗?”
我勉强抬头。
逆光里,看见一个人影。
短发,在风中,像刚被狗啃过,身形瘦高,比我还要高大半个头的样子,穿着件灰扑扑但看起来很专业的冲锋衣。
脸看不太清,只觉得皮肤好白。
我尽己所能想维持高冷摄影师的人设,但生理反应不给面子,只能指着自己的喉咙,半死不活地摆手。
她没再多问一句废话,利落地卸下看起来能装下整个世界的背包,翻找的动作娴熟得像手术台边的主任医师。
然后,她掏出了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板氯雷他定,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先吃药。”她拆出一粒,递过来,言简意赅。
我接过,塞进嘴里,灌水吞下。
水是温润的凉,划过火烧火燎的喉咙,舒服得我想哭。
但这还没完,她又变魔术似的,摸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口罩。
“新的,戴上,能挡点花粉。”
接着,她非常自然地挪了半步,站到了我上风处,用身子给我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就那么简单站着,不说话,像一棵沉默但可靠的树,等着我缓过劲儿。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夸张的惊呼,只有高效专业的处理。
仿佛她面对的不是濒死的高冷文艺美女,而是出了点故障需要紧急维修的仪器。
药效上来,那阵要命的窒息感终于退潮。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冷汗。
“谢谢……”声音还是沙哑的,“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她转过身,这下我能看清她的脸了。嘴唇薄薄的,唇色较浅,鼻梁很挺,有驼峰,眉眼圆润秀气,单看轮廓有些显年纪小,但看人的时候带着专注的研究劲儿,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待观察物种。
“习惯。”她指了指周围的草甸,“这里花粉浓度高,我是学生物的,有备无患。”
哦,哦,生物,怪不得。
这很合理,合理得让我无话可说。
她抬头看了眼依旧嚣张的风:“这风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也要下山,一起?”
我看看我昂贵的相机设备,再看看我这不争气的身板,实在没底气说不。
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因为虚弱有点慢,她就在旁边等着,没催,也没上来就抢着要帮我背几十万的家伙。
这点我很欣赏,边界感清晰。
下山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不远不近,刚好能帮我破开点风势。
沉默地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刚才那种紫色的,是高山紫堇,它的花粉,是常见过敏源之一。”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是在给我做科普,解释我刚才为什么差点嗝屁。
“哦,”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记住了,下次见了绕道走。”
她又闭上了嘴。
山风呼呼地从我们之间吹过。
我盯着她背着大包依然挺拔的背影,心里劫后余生的狼狈和恐慌,竟一点点被风吹散了。
这下山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2.
从山上下来,我抱着我的哈苏,像小时候第一次一个人睡觉时,抱着玩具熊。
回到城市里,生活照旧。
修图,接活,跟难缠的甲方斗智斗勇,偶尔对着窗外发呆,脑子里会闪过高挑清瘦的身影,背着巨大登山包。
像湖面被投了颗小石子,涟漪散开,最后总会恢复平静。
我以为,我和那个叫蒋丛溪的小生物学家,就像两条短暂的交叉线,碰一下,也就各自奔天涯了。
直到我再次踏进像素刺客。
像素刺客是家暗房冲扫店,藏在老城区一条快要被遗忘的巷子里。
老板是个姓胡的阿姨,扎着个倔强的高马尾,脾气比她的定影液还要泼辣,但手艺没得说,我有一批重要的反转片,必须交给她。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化学药水味扑面而来。
暗红色的安全灯下,水槽边站着一个人。
短发,瘦高个子,套着件深色围裙,橡胶手套戴得一丝不苟,正用夹子轻轻晃动一张巨大的相纸。
那专注的侧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蒋丛溪。
这世界真小,小得像我外婆的唠叨,无处不在。
她水槽里显影的,是一片看起来毛茸茸,结构奇特的黑白影像,像幅抽象画。
“菌落。”她头也没回,声音在安静的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土壤样本里的。”
我抱着胳膊凑过去。
说实话,在诡异的红光下,那些纵横交错的菌丝网络,竟有种诡异的美感,比我拍过的许多刻意营造的所谓艺术照,更有生命力。
“没想到生物学家还是个暗房高手。”我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揶揄。
“科研需要,图像比文字更直观。”她关掉水,把相纸夹起来沥干,这才转过身,红光给她平常略显淡漠的脸镀上了一层暖昧的色调,“你呢?冲什么?”
“一些快要被世界遗忘的光影。”我晃了晃手里的胶卷盒,故弄玄虚。
胡姨在一旁没好气地哼了声:“我这店快成你们这些怪人的据点了,一个来冲看不见的细菌,一个来冲没人看的石头!”
我和蒋丛溪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暗房里只剩下水滴声和药水轻微晃动的声响。
我们并排站着,看着水槽里各自的影像慢慢浮现。
我的是戈壁滩上千年风蚀的雅丹地貌,苍凉,壮阔,是时间大刀阔斧的杰作。
她的是显微镜下蓬勃蔓延的霉菌菌落,纤细,密集,是生命悄无声息的战争。
一个宏大得令人敬畏,一个微小得令人惊叹。
却在同一片红色灯光下,接受着同一种药水的洗礼,最终定格成永恒。
“挺有意思的。”我忽然开口。
“什么?”
“你看,”我指了指并排晾着的两张照片,“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
蒋丛溪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我猜她是习惯性动作,认真端详了一会儿。
“本质上,都是物质和能量在不同尺度的表现形式。”她顿了顿,可能觉得这话太像教科书,又补充了句,“而且,都挺好看的。”
我忍不住笑了。
这人,有种一本正经的幽默感。
跟她相处很轻松,不用没话找话,沉默也不尴尬,她不会对着你的照片瞎夸一通,也不会硬要跟你探讨什么人生哲理。
她就那么存在着,真实,稳定,像她研究的那些微生物一样,自有其运转的规律。
离开像素刺客时,已是黄昏,巷子口的梧桐树被夕阳染成金色,叶子哗哗响。
蒋丛溪推着辆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链条有点锈,但擦得挺干净。
“回学校?”我问。
“嗯,实验室还有一组数据要记录。”
“哦。”
她一只脚支地,跨在车上,回头看我,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下颌。
“听说城南新开了家云南菜,菌子火锅好像不错。”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你……对吃菌子不过敏吧?”
我挑眉:“只要不是磨成粉让我吸进去,问题不大。”
“那,”她点点头,“下次有空一起去试试?”
“行啊。”
“等我消息。”
她脚一蹬,那辆老古董自行车便晃晃悠悠地融进了暮色里,车筐里好像还放着个采样用的帆布包。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摸出手机,把通讯录里“生物”的备注,删掉,改成了“蒋丛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