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小姐 ...
-
三查县衙今天也没朝西开,阮常和应吉联袂在大门口迎接路平。
这俩人一个尖嘴猴腮干巴瘦,一个膀宽腰圆国字脸,互相穿错衣裳似的,一边一个搀住路平。本地有头有脸的商贾乡绅差不多到齐,此起彼伏地鸭子点头,拱手贺喜。早上路平怎么一瘸一拐走出去,现在更加寸步难行地被请回来,包在臃肿的人群里沽涌沽涌进了县衙。
席面已经摆好。
阮常一番致辞,先谢皇恩,再颂孔圣,最后强调这是全体三查人努力进取携手共创的辉煌成就。三杯酒,打开了宴席。
众人动筷,阮常不慌不忙斟了第四杯,笑成一朵干花,转向路平。
“路捕快,我说什么来着,赏罚分明是不是,这次咱们三查县能出许探花这样的人才,你功不可没!来,我这个县令先敬你一杯!”
“大人言重了。”路平没多跟他客气,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阮常欣慰点头。
下一个是应吉,左一句“爱之深责之切”,右一句“玉不琢不成器”,睁着眼说阮常对路平寄予厚望,果然没看错人。路平也笑笑碰了杯。
后面还有这个老爷,那个保长,县里的主簿、教谕、县学的生员、饭庄的老板……挨个上前敬酒,路平来者不拒,给足了面子,哄得人人心花怒放,即使许家遭难时这些人没拔过一根毛,一顿酒下来,也敢立刻出去吹几句我跟探花郎有同乡之谊。
酒阑宴散,人人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
阮常趁兴多喝了几杯,两条腿快不是自己的,大字瘫在太师椅上,冲应吉招招手:“你……你说……他心里……真没一点疙瘩?不能嗝……不能和那个许雁昭,合起来……对付本县吧?”
应吉拍打着自己的红脸:“大大大人放心……他们都是您手下的……小,小蚂蚁,卑职吐口唾沫,呵呵呵,就能给那蚂蚁洞……淹了。”
“笑话!”阮常伸脚踹他,没够着,从椅子里滑出一截,“你听听圣上赐的什么字……鸿卿!鸿鹄之志,位列公卿啊……一甲第三,放着京官不做,飞回来做个八品县丞,到底比我这七品是高是低呢……”
“大人管他飞高飞低!”
应吉想起什么,点了点自己脑袋,嘿嘿笑起来。
“飞了这个……路平,嗝,又飞不起来……”
/
翌日,路家。
天还没亮,供案前擦出一苗火星。
今天清明,路平摆了瓜果,点起三支香,奉在母亲的灵牌前,磕了三个头,说了说许雁昭要回来的事,又替许雁昭在许县令夫妇灵前上了香,合掌拜了拜。
本想也说几句话,奈何酒劲过去了,只憋出一句:“霍夫人,许大人,恭喜。”
他没买过醉,酒量至今未知,昨日被阮常等人灌了几轮,却是宴会上唯一一个直着出来的。一觉醒来,头不疼腿不软,只是屁股还不得劲,一跪一起的肉疼。
路平抽抽嘴角,抓起随身的横刀,举到身前嘟哝声“保重”,便在腰间挂好,动身去了北城门。
三查县北靠绣罗山,山南藏风聚气,适合墓葬,清明祭祖多由北门出城上山。
昨天酒桌上,阮常许诺将五日之限放宽到七日,可谁也说不准盗印贼是否现身,只能严防贼人混到城外,否则再想捉拿就是大海捞针。
路平去时城门未开,先在附近的早点铺子坐下,要了两屉包子。不一会又有几名当值的捕快赶来,隔老远朝他打恭作揖。
其中一个叫武全贵,今年三十出头,皮肤黝黑发红,肉棱深陷,比路平大了十岁之多,也学陆安他们软着脸喊:“路哥,吃着呢。”
“刚吃完,你们吃你们吃。”
路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跟老板要了碗水,转头慢慢地呷。
武全贵这帮人平日没少压榨商户拿“孝敬钱”,仗着阮常不管,还想带坏陆安几个小的,被他抓住把柄狠狠罚过一次,却不退反进,变本加厉。这会倒一个个装模作样的,要个饼,要个豆,给惶恐的老板手里塞钱,听得他都想笑。
“给你就拿着!哥几个什么时候赖过账!”
“嘿嘿嘿路哥……”武全贵谄笑着坐过来,推来一碟小菜,“心情不错?这是又有什么喜事呢?”
“喜事嘛,”路平撂下水碗,悠然加深了笑容,“还能有什么喜事比得上我家探花郎?”
“……”
几人像生吞了秤砣,下巴掉一地,只见路平笑意不减,起身会完账,敲敲他们的桌面:“快点吃,别误事。”说完甩步走向城门,腰背直溜溜拔成一杆枪,哪还有挨过罚的样子。
“这不完啦!”武全贵旁边,另一名捕快脸色铁青,“等探花郎到任,他随便两句话,就能砸了咱的饭碗。”
武全贵恨恨地撕下一口饼:“放屁,阮大人还在,能让县丞说了算?”
“还说呢,咱县里啥时候有过县丞?我表哥的买卖做进京城,回来跟我说,那些进士老爷,都是外放两年意思意思就回京升官,更别说他家是个探花,你不看昨天阮大人怎么待他,那简直……他要不是个带把儿的,探花郎是不是还给他讨个诰命夫人回来?”
武全贵手一抖,嘴边掉下两颗毛豆:“可咱也没得罪他呀,我赚我的,我又不……不赚他的钱……衙门那几个子儿还不够我讨老婆,他凭什么把探花郎有吃有穿供到京城?保不准他背后捞的比谁都……”
咚!咚!咚!
晨鼓三通,北城门开。
几人忙不迭咽下牢骚,抓起佩刀就往城门跑。
路平心情绝好地扫一眼早餐铺子。
能让这帮人规矩点,他倒是不介意沾沾许雁昭的光。
门开没多久,张家的两辆马车来到城下,张怀望赶着第二辆,坐在车辕,收紧缰绳,丢来一包东西:“高抬贵手!”
路平扬手一接,是包伤药:“谢了!”
张怀望打起车帘,叫家人下车配合查检。头一辆车上是张怀望的二叔夫妇和两个堂弟,第二辆坐着张母米南金,管家于嬷嬷和两个姑娘。
见有年轻女眷,路平便说不必下车了,米南金却率先起身道:“一视同仁便好,姑娘们也大了,没那么多讲究。”说着扶在路平伸来的胳膊下了车,关心道:“倒是你,带着伤可不好这么折腾,我们过午就回城,晚些得了空,再叫怀望给你看看吧。”
“都是小伤,已经好了。”路平脸上发热,贪玩被抓包似的,迅速把伤药背到身后。
“可别,”张怀望阴阳怪气道,“县丞大人要回来了,谁还敢让你受一点小伤,我看这贼就多余抓,只要白天晚上满街这么一喊,‘你路平是探花郎比亲生还亲的兄弟’,别管大偷小偷,听了都得自首……”
“我看你皮痒!”路平差点没忍住当着张家人的面削他。
俩人说不了三句必有一吵,也不是什么大事,米南金一脸慈容,招呼刚从车上跳下来的小姑娘上前,介绍道:“来,这是慎闻的妹妹,惜问。”
张怀望的二叔家中二子一女,长子慎闻,幼子惟切小时候都跟在张怀望屁股后面和路平溜过街,只有女儿惜问是张二婶的心头肉,不与这帮猴子放一起摔打,路平也是第一次见。
张惜问年方及笄,五官不似堂兄疏朗浓重,是娟秀小巧的类型,打扮也素净,挎个大布包站在张怀望身边,好奇地打量路平。
“琢磨下针呢?”张怀望一拍妹妹,“你叫哥就行。”
“路平哥!”张惜问脆生生叫了句,冷不防话锋一转,“我知道你给我哥哥弟弟都买过糖人,唯独没有我的,但也不怪你。”
路平闻言一愣,张怀望哈哈大笑起来:“听见了吧,成天怪我小时候不带她玩,拿这个逼我给她扎针练手,下一个就是你。”
路平还纳闷怎么突然提起糖人,原来为这个,他早被张怀望练过多少次手了:“这有什么,张大夫随便练。”
一声“张大夫”叫得张惜问心花怒放:“谢谢路平哥!”
张怀望又指指张惜问身后另一个少女:“惜问的贴身丫头,小娇。”
那少女梳着总角,衣饰与张惜问差不多,个子却高,似乎有些认生,半低着头,蚊蚋般怯怯地叫了一句:“路平哥……”
张怀望立时皱眉:“谁教你的规矩,你叫路捕快!”
那少女头低得更低,肩膀抖了两抖,还没开口,张惜问怒将身上的包袱砸向堂兄:“你凶什么!小娇是我的姐妹,就跟着我叫。”
“你的……?”张怀望一愣。
轮到路平哈哈大笑:“不然是你的么?”难得见张怀望被呛得说不出话,路平对张惜问肃然起敬,抱拳道,“这次记住了,该有的糖人、哨子、陶球,我给你们姐妹补两份。”
“真的!”
张惜问喜出望外,激动地拉着小娇转了一圈,又跑去拉起米南金转了一圈,还想拉张怀望,被提着领子拎到一旁:“够了,你的规矩还不如人家小娇,上车!”
车上人员行装都经过检查,没有任何异常,守城士兵看路平的手势,对两车放了行。
车轮辘辘滚过城外的沙地,朝进山口而去。
快到绣罗山脚时,张怀望向车内道:“老三,替我一会。”
行三的张惜问对这个称呼翻了个白眼,钻出马车,接过了马缰。
张怀望进去坐到了小娇对面,方才唯唯诺诺不敢抬头的“小丫头”一下仰起了脸。
乔不见呲着牙,露出了一个肆无忌惮的大笑:“我过关啦?”
他长年夜行,肤色素白,脸又生得精致,再配上两个丫鬟髻,谁看去不是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何止,路平还得给你买礼物。”张怀望一哂,良心短暂地思及发小,便抬起乔不见的左腿放在自己膝上,剪开裤管,递上一块毛巾。
“我要取针了,你忍着点。”
瞒天过海的关键是乔不见被路平一刀砸断的左腿能走能跳,出发前,张怀望用针刺激腿上穴位,让那条腿暂时“忘了自己断着”。
另一个关键却是他的好妹妹。
娇生惯养的张三小姐不知道哪根弦搭错,前几日一过生辰,性情大变,不顾张二婶正为她物色人家,说什么也要去百草堂抛头露面当学徒,跟家里置了几天气,这次借同乘马车的机会,直接背上了全副身家,打的就是离家出走的主意。
米南金见她坚决,勉为其难答应替她挡一挡张二婶,张怀望正好抓住把柄,交换条件,临时过继了乔不见。
唯一没料到的是,这小毛贼其他地方笨得没救了,偏偏有张讨人欢心的嘴,逮着机会就讲自己偷过的珠宝多么漂亮,要不就吹嘘受伤前能用飞的不用走的,路过的鸟都看他亲切,还有那不知真假,从小流落街头偷一天活一天的悲惨身世,三偷三不偷的道德追求……上到四十五岁的于嬷嬷,下到十五岁的张三小姐,听得一会掩嘴,一会抹泪,寒食的瓜果都要削皮去核才肯给小可怜吃。米南金也只是叹气,千叮万嘱张怀望一定想个万全之策,过后好好向路平赔罪。
行,他想办法。
难道那白玉章其实是他张怀望偷的?
要不趁此佳节烧张纸的事再认个弟弟他也没意见!
男张大夫心潮万丈,下手却稳如平地,两指一夹,从乔不见髌骨下的犊鼻穴抽出一根提针,接着拂过足三里、阳陵泉、承山……
乔不见紧咬毛巾,眼看着一根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滑出左腿,在张怀望指尖一转,大头朝下,五指连取四根,手晃都不晃。
就在他想给张大夫竖个大拇指时,张怀望却对最后一根没把握了,搓泥似的,半天才慢慢旋出来一截。
张怀望深吸了口气,乔不见跟着深吸了口气。
张怀望抬头看一眼他,乔不见点着下巴示意,快点快点。
张怀望非但没动,还撤回手去抚了抚针囊,仿佛那里有条狗,接着换了不惯用的左手来捏住针头。
乔不见默默把大拇指塞进了拳头。
下一刻,腿间模糊的隐痛骤然被引爆,乔不见顿时绷直了脊背,眼前银光闪过,一根儿臂长的粗针从膝头跳出,还没等他疼得大叫,张怀望右手一把毫针雨点般扎下,动作密如织网,快到生风,不一会把他的膝盖扎成一颗毛茸茸的刺球,附骨疼痛也压下去一半。
乔不见十成十呆住了。
怎么这速度,这竟然不是一双掏人钱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