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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媒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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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绣罗山满目苍翠,草木葱茏,最是登高踏青的好去处。
山上有座娘娘庙,传言古时候曾有一名女子登上山顶,连夜织成锦缎千匹,水一样的绣品铺满半山,霎时天降仙筏,接引女子飞上天宫。后人感念女子,便为她在此立像造庙,求她保佑三查县的女人心灵手巧,人人绫罗加身。
张家祭扫完祖先,拿出携带的水酒果蔬席地坐下休息,一来缓解忧思,二来长辈们折腾这一回,都累了。
张二婶知道年轻人不怕累,难得出城远游,便对几个小辈道:“时候还早,你们上娘娘庙去玩吧,正好带惜问拜一拜,她的绣工总是马虎。”
张慎闻起身道:“是,母亲。”张惟切也跟着兄长站起来。
张慎闻只比张怀望小两岁,今年十九,人如其名的谨慎稳重,长辈们都很放心。
张怀望摆摆手:“我留下来照应,你们去吧。”
张惜问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忽然眼珠一转:“小娇也没去过,我叫小娇一起去!”转身便往山岗下跑去。
马车不便上山岗,张家祭祖时,乔不见就在岗下看车。
在张二叔张二婶那边,他的身份是于嬷嬷的外甥女。前一天他刚答应了于嬷嬷,伤好以后可以背她飞上房顶兜一圈,于嬷嬷为此无中生妹:“看见她就看见我那卖给邻村的幺妹儿哟,怎么说没就没了,妹哟……她留下这丫头,我是一天不带在身边心里都不踏实……”
张二婶见这丫头模样秀丽,只担心是来打她两个儿子的主意,就算小娇不主动留下看车,她也绝不会让她晃到自己儿子眼前。
山岗下,麻布车帘无风自动,一枚花生壳将布帘顶起疙瘩,啪嗒落在车轮边。
乔不见左腿放平,躺着三个人的位置,剥开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咯吱咯吱吃得起劲……
窗外:“啊啊啊啊啊——”
乔不见一骨碌坐起,单腿蹦下马车,只见张惜问提着裙摆,风一样跑下山坡,拼命对他打手势:“躺下!躺下!”
他想也没想,啪叽一倒,躺在一地花生壳上。
然后——
“然后你们就摔了?”张怀望捏着眉心。
他闻声赶下山岗,看到的是两个人面对面交叉抱在地上,一时竟不知该感谢张惜问错开了乔不见的腿,还是乔不见的嘴。
“呜呜呜我不该跑这么急,我对不起小娇,我愿意照顾他饮食起居,对不起堂哥,我给你打扫三个月百草堂。”
张三小姐语气毫无歉意,坐在车辕上,给并不肿痛的脚踝扎布带固定。
“别这么说,你也是为了帮我。”乔不见一点没明白张惜问心里的算盘,满怀期望地拉拉张怀望的胳膊,“三小姐陪我崴脚,别人更不会怀疑了吧?”
张怀望:“……”
出了这种事,张二婶对去娘娘庙的提议后悔莫及,知道米南金看重于嬷嬷,于嬷嬷又看重这个外甥女,心疼之余少不得数落女儿几句。米南金看张惜问一个劲地使眼色,无奈顺水推舟,说服张二婶让两人一起在百草堂养伤,更方便照顾。
对这个出身豪商的大嫂,张二婶向来有些微词,但孝悌当先,也只好同意了。
这一来,张家回城的时间比预计早了不少。张三小姐戏都演了,不愿意浪费,回程路上自己扒一个窗,指使乔不见扒一个窗,志在必得要瘸到路捕快眼前。
然而这回城门口只有武全贵等人值勤,并不见路平的身影。
按说昨日的伤势还不足以路平撑不住告假,张怀望也觉得奇怪,但不必陪车内两人作妖,他还是松了口气……
“看见了!路捕快在茶摊!”侧窗伸出乔不见的手。
张怀望提气看去,只见路平被一个穿红戴绿的女人按在座位上,激烈地争辩什么,周围还站着几个人,指手画脚,帮那大婶拦住路平不让走。
什么情况?
那架势好像路平轻薄了大婶,正在被众人审判。
可是据他所知,路捕快十一年如一日吊在许雁昭这棵树上,喜好单一,目不斜视,怎么会摊上这种事呢?
张怀望决定去说句公道话,刚驱车上前,就听那女人尖着嗓子,中气十足一声吼:
“哪有男人不娶媳妇的!咱们又不要你一分钱,单是为探花郎做这个人情,你只张张嘴,说出个生辰八字,点清楚家宅田产,凭县里多好的姑娘,没有我王媒婆说不下来的!”
旁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路捕快也二十了,我儿子在你这年纪,大胖小子都抱两个了!”
“我老头子说一句,要过日子,还是得有个老婆给你生儿育女,洗衣做饭,花楼里的女人再识情趣,那是冲着你荷包去的!可不能着了她们的道儿……”
“路捕快,你别嫌大伙儿倚老卖老,这儿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听我们的错不了!”
张怀望:“……”
怎么也没想到众人不依不饶为的是给路平说媒,他掉转车头就走。
王媒婆却眼尖,抢先一指他:“哟!张大夫!你跟路捕快交好,你来评评理!大伙儿一片好心,还能害了路捕快不成!”
车停马驻,张怀望假笑两声:“那不能哈哈哈。”
路平扭头,一把眼刀狠狠插在了他脸上。
王媒婆嘚瑟道:“实话说了吧,咱州府里有关系,真是得了探花郎的意思,才来给你保这个媒。探花郎那是国家栋梁,他欠你人情,就是咱们大伙欠你的,大伙也是有一分出一分的力,你说你年富力强,又没些个隐疾,有什么好犹豫的……是吧张大夫,你看病的你知道,咱们路捕快是不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哪个姑娘不爱这样的男人!啊对了,你那三妹妹前阵子也说要议亲呢,该不是也想许给路捕快……”
张惜问没见过这些世情百态,正听得入迷,突然被话砸到自己头上,急忙摆手:“不不不!”于嬷嬷赶紧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未出阁的小姐最容易被传闲话,张怀望大咳几声掩饰过去:“我妹子才多大,别瞎说。你倒给大伙讲讲,什么叫得了探花郎的意思,许探花找上你了?”
这话问到了众人心里,都等着听王媒婆藏了什么手段。许雁昭赴考之前只在路家闷头读书,跟谁也不亲近,怎么一朝发迹,人还没回乡,就让王媒婆攀上了关系。
王媒婆那张利嘴一顿。其实她哪有什么州府的关系,不过是今天早上,秦夫人找她时,她一眼瞥见桌上有州府专用的封套,这才联想了一番。
要卖弄人情,最忌讳虚的说成实的,何况阮常夫妇要卖给许雁昭的人情,也不能让她在这儿抖出去。
王媒婆拿手帕一甩,横眉嗔道:“张大夫信不过我王媒婆?昨天州府里郑大人设宴接风,多少府学的俊才跟探花郎切磋文章,谁不佩服那一甲的才学也是十年寒窗苦过来的,探花郎念着路捕快这些年的关照,回来头一件事便是报恩,只怕路捕快委屈了人生大事,可不是入情入理?”
她话头起得高,当下唬住不少看客,实则什么也没说出来,显然又是个巴结许雁昭巴结到路平头上的,张怀望都懒得听,给路平递去个不屑的眼神……却见那股子刚才还预备扎他个对穿的劲头荡然无存。
路平两只眼睛都空了。
“他、他想让我娶亲?”
“可不是么!”王媒婆喜笑颜开,感慨这木头终于上道了,借来秦氏的原话添油加醋,“探花郎总要还了你的恩情,才能专心仕途。你这么拧着,难道没完没了,叫人家报答你一辈子?不是说探花郎没这份心,要知道恩重如山压死人,古今再神仙的人物,这么着也得耗成灰……”
“说的也是……”
路平怔然,他挑不出理,只觉得唇干舌燥,正好不知谁给他要的一碗茶还在桌上,端起便灌进了下去。
“唉别喝!”张怀望大叫一声。
晚了。
路平刚放下茶碗,嘴角茶汤未干,忽然身子一晃,向前直直地栽了下去……
“哎呀路捕快!路捕快!这是怎么了!”
王媒婆一声尖叫,周围人都陷入恐慌,一个壮汉一把扯过茶摊主:“你这茶里下了什么东西!”
“冤枉啊!”摊主抖如筛糠,“我这摊子多少年了,路过人人喝,从来没有喝倒的……”
“不怪这茶!”
张怀望高声道,费力地架起路平,朝众人抱拳:“各位不必担心!路捕快歇个半天就好,没什么大碍,我带他去静养!”
大夫下了诊断,众人这才放心,都道:“有劳张大夫!”便七手八脚把路平抬上马车,放在车辕。
张怀望跳上车,缰绳一荡,往百草堂赶去。
扬起的车尘里,王媒婆掩着鼻子暗啐了一声。
“还真有病啊?这可苦了谁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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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平这病,其实说大不大,别的忌讳没有,就是喝不了茶,说小也不小,喝一口就昏睡不醒,跟死了一样。
可也许是几年过去,筋骨长成,这回症状大大减轻,张怀望赶着马车,只听身旁传来幽幽的一声:“谢了。”
扭头一看,路平斜靠在车门眼睛半睁。
“想谢我你就下去,自己走回家。”
“抱歉,我动不了……”路平转了转眼球。
他只有脖子以上能动。
张怀望赶紧趁机空呼了一巴掌,路平果然躲也不躲。
“哈,哈哈,还行,没以前死那么透。”张怀望笑着弹了路平两个脑蹦子,“这是坐车钱,便宜你了……啊,你有感觉吗?”
“废话……”
路平又闭上了眼睛。
这症状减轻得毫无意义,清醒着失能的感觉还不如以前,至少能一觉睡过去,天昏地暗,人事不知。
路家没有喝茶的习惯,小时候谁也没发现他不能沾茶叶,第一次发病就是在许雁昭的书房。那时他才刚认识许雁昭没多久,许县令夫妇尚在人世,路大春也还是三查县的捕头……
树黄叶落,太阳远远的秋天,学堂的文夫子布置了功课,路平一拿到题目,心想,什么也不会,得许雁昭教他。
他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纸笔都不带直奔县衙后堂,跑到西厢的书房,香炉悬一线白烟,许雁昭正在桌边练字,抬头见是他,搁下兔毫笔道:“平哥。”
这两步路,路平喘也不喘,心却狂跳,许雁昭有个只给他叫的名字:“长空!”他走到桌案边,装模作样看看许雁昭的字,不多一片黑也不多一片白,就是好看。
许雁昭移开镇纸给他看:“平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路平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对。
他来是因为听见路大春对许县令说,生个儿子送学堂啥也学不会,多半以后还是当捕快的命,不如省省束脩钱,多吃一碗饭。许大人安慰他爹,此事急不得,许雁昭开蒙早才比其他学童多识几个字,路平有不懂的尽可以来问。
没等路大春转述这话,他就来了,可他现在不想提功课。
许雁昭闻言微低下头,声音腼腆柔和:“谢谢你来看我。”
“那我天天来看你吧!”
路平乐开了花,歪头一瞅,本来想送个笑脸,一下没控好距离,鼻头擦过两片软软的地方。
坏了,他暴露了自己迷那张脸迷得要死,也暴露了他冒失、莽撞、缺乏礼数、欣赏不来书法,还发现一个秘密,要是,要是他个子再高一点,或者踮起脚的话……
“平哥,你口渴不渴?我去添壶茶来。”许雁昭面如冠玉的脸上没起一丝变化,仿佛路平的脑袋是空气,挨不到人。
“啊啊……你,你别忙,”路平舌头打结,看桌上有半碗残茶,“我喝这个。”
“那个凉了……”
话音刚落,桌边咚地一声,没了人影。
整整半日,路平意识全无,就知道他是夜半三更从许雁昭床上醒来的。
准确说,他跟许雁昭睡一张床。许雁昭一只胳膊搭在他身上,屋里烛光昏暗,外面蟋蟀唱歌,他刚动了动,许雁昭翻身惊起,手下一撑,差点没把他的心肺按出喉咙:“平哥,你活着?”
路平咳得很幸福。后来他才听说,他喝完茶除了鼻下有一丝气,怎么都弄不醒,张怀望的二叔是县里最好的大夫,来了依旧束手无策。路大春抱着他哭了半日,已经打算偷偷请神棍作法,是许雁昭坚决不让,硬把他留在自己房间,说休息一晚就好。
没想到他这症状还真是睡一觉就好。又过了大半年,张怀望才在张家犄角旮旯的一本医书里查到,他是因小时候服用过一种草药,药性留在体内,与茶叶相克。
“这病不用治,你以后别喝茶了。”十一岁的张怀望神气十足,拍着胸脯保证。
时间一晃,马车停在百草堂门前,二十一岁的张怀望矮下身子,认命地低就到车辕拍拍肩膀:“你们三个,谁先来?”